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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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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dleUnpack KF8 to EPUB
Catégories:
Année:
2005
Editeur::
人民文学出版社
Langue:
chinese
ISBN 13:
9787020050338
Fichier:
EPUB, 23,47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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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comments
 
JZFB
manniutainiutai tmniu
18 December 2019 (08:18) 
Gringo
人民文学社的注释团队太强大。没有注解的鲁迅全集大部分人都不可能看懂
08 April 2021 (22:46) 
Jhon007
么么哒,有福了,挺喜欢看书的感觉!!!!!!!!!!!!!!!!!
29 April 2021 (13:57) 
???
什么鬼,我操,鲁迅大文豪的根本读不懂
02 May 2021 (17:01) 
noli
could you please allow it to be converted to pdf?
04 May 2021 (11:03) 
热风
好评好评,合集资源最好了,不需要一个一个去下载。
27 May 2021 (10:55) 
鹿柴
太棒了呀呀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技术开发你就啊康师傅
02 June 2021 (19:17) 
sark
鲁迅先生弃医从文,但他的笔杆子却成为了剖析时代的手术刀
04 June 2021 (09:12) 
Fukurosan
要读只推荐人文版,有无注释对普通读者体验而言不啻霄壤。
06 June 2021 (16:09) 
Daisy
觉醒年代过来的…被楼上的楼上那句“但他的笔杆子却成为了剖析时代的手术刀”给震撼到了!评价得太好了
07 June 2021 (07:35) 
Mango
好久没读鲁迅了,上次认真读还是在初中,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看。
09 June 2021 (00:43) 
icebear
哈哈哈,感谢资源,暑假有事可做了,四大名著和鲁迅伴我过暑假。
17 June 2021 (10:53) 
2047论坛
所以我时常害怕,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阳,我们自然心悦诚服的消失。不但毫无不平,而且还要随喜赞美这炬火或太阳;因为他照了人类,连我都在内。

我又愿中国青年都只是向上走,不必理会这冷笑和暗箭。

——《热风/随感录/四十一》
09 July 2021 (17:16) 
yuki
「野蓟经了几乎致命的摧折,还要开一朵小花」——鲁迅《一觉》

太好了太好了!
这是什么宝藏网站啊TAT
11 July 2021 (07:40) 
sollys
“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
11 July 2021 (14:12) 
Mochasu
today, great masterpiece
11 July 2021 (16:45) 
Eskimo
迅哥儿,永远的神!迅哥儿,永远的神!迅哥儿,永远的神!
14 July 2021 (10:01) 
Forever Morning
鲁迅的文学是一把匕首,捅向反动者的心脏,又是一盏灯,照亮进步国人前行的路。
21 July 2021 (20:23) 
Hebe
这个zlibrary太强大了啊!!!我滴个神~
27 July 2021 (11:58) 
yutiandll
现在的时代更需要鲁迅在他的文学中展露的精神。
09 September 2021 (12:30) 
dick.wang
suck my dick13689872248
22 September 2021 (17:58) 
rockyby0913
好厉害的网站,666666,鲁迅永远的神
27 September 2021 (12:26) 
支那猪杀手向井敏明毛腊肉
没学过历史的是贵支猪好不好,731——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队在满洲国致力于净化河川和给贵支猪防疫治病,贵支猪那时候和字面意义上的猪一样粪尿都直接排进河里,是以石井四郎中将为首的731部队教你们支猪该怎么净水的,拯救了巨大多支猪的生命,而你们支猪居然还来反咬一口,知道什么叫无耻吗
01 October 2021 (14:31) 
支那猪杀手向井敏明毛腊肉
支那猪晚上好,提前祝你南京屠豚节快乐与母支豚兽交的皇军受委屈了),汶川豚饼节快乐,支猪病毒祭快乐荷兰泡豚节快乐每一头被屠的支那贱豚都罪有应得,玷污皇军的慰安母豚必定在地狱里燃烧
01 October 2021 (14:31) 
支那猪杀手向井敏明毛腊肉
他对支那豚客气过头了,确实该骂,支那的杂种只值得被踩头,被日本冻成人棍敲手指,被武士刀串成一串点火把,被剖开肚子取贱种,能让支那?痛不欲生的待遇才是适合你们的待遇。喜欢听吗?欢迎来墙外,贱种
01 October 2021 (14:32) 
霓虹万衰!
俺们霓虹怀抱着净化全世界的姿态去远征,你们这些人懂不懂什么叫做岛国,资源有限,还多发地震的生活是多么苦,不教导国内民众去征服世界我们还怎么画大饼呀,至于历史,只要是符合鼓动愚民需要的,那就是真正的历史,只有大霓虹帝国认可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我们可以用意识改变物质世界,你们懂不懂!不懂就来靖国神社接受一下“正统的”历史教育!
私のネオンは世界を浄化する姿勢で遠征に乗り出しました。限られた資源で島国が何であるか、そして頻繁な地震で生きるのがどれほど難しいかを人々は理解していません。私たちが国内の人々に教えなければ世界を征服するために、どうやってパイを描くことができますか?歴史に関しては、愚かな人々を鼓舞するニーズを満たす限り、それは本当の歴史です。大ネオン帝国によって認識された世界だけが現実の世界です。意識して物質界を変える分かりますかわからない場合は、靖国神社に来て「正教会」の歴史教育を受けましょう!
03 October 2021 (11:53) 
燃烧的星空
教员的理想变成灾难以后,幻灭,冷漠,屈从是灾难后的二次打击,鲁迅先生,我们终究还是你写的那样,如今我竟然不得不只能在一个由俄国人的创建的网站里才能畅所欲言,希望各位说话能温和一些,不要让这块乐土也被封了。最后我想说,给阿里腾讯百度这些公司捐一分钱我都觉得羞耻,但是给Z-library捐72块钱吾甚荣幸。
03 October 2021 (20:14) 
否认历史违背历史规律必将被历史抛弃
小日本鬼子和卖国贼能不能别这么贱,来这读书的净地跳脚算什么狗屎本事,不愧是美国的狗罢了,侵略战争南京大屠杀都是中国人民亲历的历史,有人证有物证不是你张口闭口就洗白了的,有本事你让日本拿出不是侵略战争的证据。
06 October 2021 (12:33) 
1
正教会是吧
机翻给我笑yue了
貴様は永遠のシナ豚だ
09 October 2021 (06:21) 
huibian
让我康康是什么人害怕并疯狂诅咒鲁迅?好东西要传扬,小爬虫要曝光。
12 October 2021 (17:09) 
狗罕见没有?
?怎么哪都有狗罕见啊 真是幽我一默了 只会复制粘贴到处发是吗 宁这么牛别用汉字啊
14 October 2021 (15:46) 
111
狗罕见连退国籍的钱都没有吗 这生活可活得真不容易啊 就靠着吃天皇的屎长大了
14 October 2021 (15:49) 
支那猪杀手向井敏明毛腊肉
你妈那被你野爹百人斩大佐的三把支猪切操飞的腐烂花柳臭逼水又飞进你的空脑壳以至于溜大了以至于你在猪那屠宰场神游世界啦??
14 October 2021 (19:11) 
支那猪杀手向井敏明毛腊肉
最好的辱华不是我一个人辱,支那猪看了没反应,。最好的辱华是互动,我乳了,猪那人跟死了爹妈一样难受,难受就要来骂街。同学们,请多和老师互动!
14 October 2021 (19:11) 
支那猪杀手向井敏明毛腊肉
最新支那名菜 水泡山西支猪肉 ,欢迎各位支那猪前来进食,听着临死的/死了猪崽的支那贱猪令人愉悦的哀嚎,支豚们必能在进食中达到高潮
14 October 2021 (19:11) 
支那猪杀手向井敏明毛腊肉
没有一个支那猪是无辜的,只有死掉的猪那才是好猪那
14 October 2021 (19:13) 
支那猪杀手向井敏明毛腊肉
支那人皆废物也,唯吾独豪,吾乃支那之救世主,凡服从吾命者来矣
14 October 2021 (19:14) 
TaiChi
这个和20卷的版本有啥区别?这个是有注释的?少了哪些文章?
19 October 2021 (0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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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he Less Is More Garden: Big Ideas for Designing Your Small Yard

Tahun:
2018
Bahasa:
english
Fail:
EPUB, 54.28 MB
0 / 0
2

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世界文学

Tahun:
1997
Bahasa:
chinese
Fail:
PDF, 31.81 MB
0 / 0
鲁迅全集.1版权页

出版说明

文前彩插

坟题记

人之历史

科学史教篇

文化偏至论

摩罗诗力说

我之节烈观

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宋民间之所谓小说及其后来

娜拉走后怎样

未有天才之前

论雷峰塔的倒掉

说胡须

论照相之类

再论雷峰塔的倒掉

看镜有感

春末闲谈

灯下漫笔

杂忆

论“他妈的!”

论睁了眼看

从胡须说到牙齿

坚壁清野主义

寡妇主义

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

写在《坟》后面





热风题记

一九一八年随感录二十五

三十三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一九一九年随感录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六 “来了”

五十七 现在的屠杀者

五十八 人心很古

五十九 “圣武”

六十一 不满

六十二 恨恨而死

六十三 “与幼者”

六十四 有无相通

六十五 暴君的臣民

六十六 生命的路





一九二一年智识即罪恶

事实胜于雄辩





一九二二年估《学衡》

为“俄国歌剧团”

无题

“以震其艰深”

所谓“国学”

儿歌的“反动”

“一是之学说”

不懂的音译

对于批评家的希望

反对“含泪”的批评家

即小见大





一九二四年望勿“纠正”





呐喊自序

狂人日记

孔乙己

药

明天

一件小事

头发的故事

风波

故乡

阿Q正传

端午节

白光

兔和猫

鸭的喜剧

社戏





鲁迅全集.2版权页

文前彩插

彷徨祝福

在酒楼上

幸福的家庭

肥皂

长明灯

示众

高老夫子

孤独者

伤逝

弟兄

离婚





野草题辞

秋夜

影的告别

求乞者

我的失恋

复仇

复仇(其二)

希望

雪

风筝

好的故事

过客

死火

狗的驳诘

失掉的好地狱

墓碣文

颓败线的颤动

立论

死后

这样的战士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腊叶

淡淡的血痕中

一觉





朝花夕拾小引

狗·猫·鼠

阿长与《山海经》

《二十四孝图》

五猖会

无常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父亲的病

琐记

藤野先生

范爱农

后记





故事新编序言

补天

奔月

理水

采薇

铸剑

出关

非攻

起死





鲁迅全集.3版权页

文前彩插

华盖集题记

一九二五年咬文嚼字(一至二)

青年必读书

忽然想到(一至四)

通讯

论辩的魂灵

牺牲谟

战士和苍蝇

夏三虫

忽然想到(五至六)

杂感

北京通信

导师

长城

忽然想到(七至九)

“碰壁”之后

并非闲话

我的“籍”和“系”

咬文嚼字(三)

忽然想到(十至十一)

补白

答KS君

“碰壁”之余

并非闲话(二)

十四年的“读经”

评心雕龙

这个与那个

并非闲话(三)

我观北大

碎话

“公理”的把戏

这回是“多数”的把戏

后记





华盖集续编小引

一九二六年杂论管闲事·做学问·灰色等

有趣的消息

学界的三魂

古书与白话

一点比喻

不是信

我还不能“带住”

送灶日漫笔

谈皇帝

无花的蔷薇

无花的蔷薇之二

“死地”

可惨与可笑

记念刘和珍君

空谈

如此“讨赤”

无花的蔷薇之三

新的蔷薇

再来一次

为半农题记《何典》后,作

马上日记

马上支日记

马上日记之二

记“发薪”

记谈话

上海通信





华盖集续编的续编厦门通信

厦门通信(二)

《阿Q正传》的成因

关于《三藏取经记》等

所谓“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启事

厦门通信(三)

海上通信





而已集题辞

一九二七年黄花节的杂感

略论中国人的脸

革命时代的文学

写在《劳动问题》之前

略谈香港

读书杂谈

通信

答有恒先生

辞“大义”

反“漫谈”

忧“天乳”

革“首领”

谈“激烈”

扣丝杂感

“公理”之所在

可恶罪

“意表之外”

新时代的放债法

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小杂感

再谈香港

革命文学

《尘影》题辞

当陶元庆君的绘画展览时

卢梭和胃口

文学和出汗

文艺和革命

谈所谓“大内档案”

拟预言





附录大衍发微





鲁迅全集.4版权页

文前彩插

三闲集序言

一九二七年无声的中国

怎么写

在钟楼上

辞顾颉刚教授令“候审”

匪笔三篇

某笔两篇

述香港恭祝圣诞

吊与贺





一九二八年“醉眼”中的朦胧

看司徒乔君的画

在上海的鲁迅启事

文艺与革命

扁

路

头

通信

太平歌诀

铲共大观

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革命咖啡店

文坛的掌故

文学的阶级性





一九二九年“革命军马前卒”和“落伍者”

《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小引

现今的; 新文学的概观

“皇汉医学”

《吾国征俄战史之一页》

叶永蓁作《小小十年》小引

柔石作《二月》小引

《小彼得》译本序

流氓的变迁

新月社批评家的任务

书籍和财色

我和《语丝》的始终

鲁迅译著书目





二心集序言

一九三〇年“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

习惯与改革

非革命的急进革命论者

张资平氏的“小说学”

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

我们要批评家

“好政府主义”

“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进化和退化》小引

《艺术论》译本序

做古文和做好人的秘诀





一九三一年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的版本

柔石小传

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

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

上海文艺之一瞥

一八艺社习作展览会小引

答文艺新闻社问

“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运命

沉滓的泛起

以脚报国

唐朝的钉梢

《夏娃日记》小引

新的“女将”

宣传与做戏

知难行难

几条“顺”的翻译

风马牛

再来一条“顺”的翻译

中华民国的新“堂·吉诃德”们

《野草》英文译本序

“智识劳动者”万岁

“友邦惊诧”论

答中学生杂志社问

答北斗杂志社问

关于小说题材的通信

关于翻译的通信

现代电影与有产阶级





南腔北调集题记

一九三二年“非所计也”

林克多《苏联闻见录》序

我们不再受骗了

《竖琴》前记

论“第三种人”

“连环图画”辩护

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

《自选集》自序

祝中俄文字之交





一九三三年听说梦

论“赴难”和“逃难”

学生和玉佛

为了忘却的记念

谁的矛盾

看萧和“看萧的人们”记

《萧伯纳在上海》序

由中国女人的脚,推定中国人之非中庸,又由此推定孔夫子有胃病

我怎么做起小说来

关于女人

真假堂吉诃德

《守常全集》题记

谈金圣叹

又论“第三种人”

“蜜蜂”与“蜜”

经验

谚语

大家降一级试试看

沙

给文学社信

关于翻译

《一个人的受难》序

祝《涛声》

上海的少女

上海的儿童

“论语一年”

小品文的危机

九一八

偶成

漫与

世故三昧

谣言世家

关于妇女解放

火

论翻印木刻

《木刻创作法》序

作文秘诀

捣鬼心传

家庭为中国之基本

《总退却》序

答杨邨人先生公开信的公开信





鲁迅全集.5版权页

文前彩插

伪自由书前记

一九三三年观斗

逃的辩护

崇实

电的利弊

航空救国三愿

不通两种

赌咒

战略关系

颂萧

对于战争的祈祷

从讽刺到幽默

从幽默到正经

王道诗话

伸冤

曲的解放

文学上的折扣

迎头经

“光明所到……”

止哭文学

“人话”

出卖灵魂的秘诀

文人无文

最艺术的国家

现代史

推背图

《杀错了人》异议

中国人的生命圈

内外

透底

“以夷制夷”

言论自由的界限

大观园的人才

文章与题目

新药

“多难之月”

不负责任的坦克车

从盛宣怀说到有理的压迫

王化

天上地下

保留

再谈保留

“有名无实”的反驳

不求甚解

后记





准风月谈前记

一九三三年夜颂

推

二丑艺术

偶成

谈蝙蝠

“抄靶子”

“吃白相饭”

华德保粹优劣论

华德焚书异同论

我谈“堕民”

序的解放

别一个窃火者

智识过剩

诗和预言

“推”的余谈

查旧帐

晨凉漫记

中国的奇想

豪语的折扣

踢

“中国文坛的悲观”

秋夜纪游

“揩油”

我们怎样教育儿童的?

为翻译辩护

爬和撞

各种捐班

四库全书珍本

新秋杂识

帮闲法发隐

登龙术拾遗

由聋而哑

新秋杂识(二)

男人的进化

同意和解释

文床秋梦

电影的教训

关于翻译(上)

关于翻译(下)

新秋杂识(三)

礼

打听印象

吃教

喝茶

禁用和自造

看变戏法

双十怀古

重三感旧

“感旧”以后(上)

“感旧”以后(下)

黄祸

冲

“滑稽”例解

外国也有

扑空

答“兼示”

中国文与中国人

野兽训练法

反刍

归厚

难得糊涂

古书中寻活字汇

“商定”文豪

青年与老子

后记





花边文学序言

一九三四年未来的光荣

女人未必多说谎

批评家的批评家

漫骂

“京派”与“海派”

北人与南人

《如此广州》读后感

过年

运命

大小骗

“小童挡驾”

古人并不纯厚

法会和歌剧

洋服的没落

朋友

清明时节

小品文的生机

刀“式”辩

化名新法

读几本书

一思而行

推己及人

偶感

论秦理斋夫人事

“……”“□□□□”论补

谁在没落?

倒提

玩具

零食

“此生或彼生”

正是时候

论重译

再论重译

“彻底”的底子

知了世界

算账

水性

玩笑只当它玩笑(上)

玩笑只当它玩笑(下)

做文章

看书琐记

看书琐记(二)

趋时和复古

安贫乐道法

奇怪

奇怪(二)

迎神和咬人

看书琐记(三)

“大雪纷飞”

汉字和拉丁化

“莎士比亚”

商贾的批评

中秋二愿

考场三丑

又是“莎士比亚”

点句的难

奇怪(三)

略论梅兰芳及其他(上)

略论梅兰芳及其他(下)

骂杀与捧杀

读书忌





鲁迅全集.6版权页

文前彩插

且介亭杂文序言

一九三四年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

答国际文学社问

《草鞋脚》(英译中国短篇小说集)小引

论“旧形式的采用”

连环图画琐谈

儒术

《看图识字》

拿来主义

隔膜

《木刻纪程》小引

难行和不信

买《小学大全》记

韦素园墓记

忆韦素园君

忆刘半农君

答曹聚仁先生信

从孩子的照相说起

门外文谈

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

中国语文的新生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以眼还眼”

说“面子”

运命

脸谱臆测

随便翻翻

拿破仑与隋那

答《戏》周刊编者信

寄《戏》周刊编者信

中国文坛上的鬼魅

关于新文字

病后杂谈

病后杂谈之余

河南卢氏曹先生教泽碑文

阿金

论俗人应避雅人

附记





且介亭杂文二集序言

一九三五年叶紫作《丰收》序

隐士

“招贴即扯”

书的还魂和赶造

漫谈“漫画”

漫画而又漫画

《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

内山完造作《活中国的姿态》序

“寻开心”

非有复译不可

论讽刺

从“别字”说开去

田军作《八月的乡村》序

徐懋庸作《打杂集》序

人生识字胡涂始

“文人相轻”

“京派”和“海派”



弄堂生意古今谈

不应该那么写

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

六朝小说和唐代传奇文有怎样的区别?

什么是“讽刺”?

论“人言可畏”

再论“文人相轻”

《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专辑》序

文坛三户

从帮忙到扯淡

《中国小说史略》日本译本序

“题未定”草

名人和名言

“靠天吃饭”

几乎无事的悲剧

三论“文人相轻”

四论“文人相轻”

五论“文人相轻”——明术

“题未定”草

论毛笔之类

逃名

六论“文人相轻”——二卖

七论“文人相轻”——两伤

萧红作《生死场》序

陀思妥夫斯基的事

孔另境编《当代文人尺牍钞》序

杂谈小品文

“题未定”草

论新文字

《死魂灵百图》小引

后记





且介亭杂文末编一九三六年《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序目

记苏联版画展览会

我要骗人

《译文》复刊词

白莽作《孩儿塔》序

续记

写于深夜里

三月的租界

《出关》的“关”

《呐喊》捷克译本序言

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

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

曹靖华译《苏联作家七人集》序

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





附集文人比较学

大小奇迹

难答的问题

登错的文章

《海上述林》上卷序言

我的第一个师父

《海上述林》下卷序言

答托洛斯基派的信

论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

《苏联版画集》序

半夏小集

“这也是生活”……

“立此存照”(一)

“立此存照”(二)

死

女吊

“立此存照”(三)

“立此存照”(四)

“立此存照”(五)

“立此存照”(六)

“立此存照”(七)

后记





鲁迅全集.7版权页

文前彩插

集外集序言

一九〇三年斯巴达之魂

说





一九一八年梦

爱之神

桃花

他们的花园

人与时

渡河与引路





一九二四年“说不出”

记“杨树达”君的袭来

关于杨君袭来事件的辩正

烽话五则

“音乐”?

我来说“持中”的真相





一九二五年咬嚼之余

咬嚼未始“乏味”

杂语

编完写起

俄文译本《阿Q正传》序及著者自叙传略

“田园思想”

流言和谎话

通信





一九二六年《痴华鬘》题记

《穷人》小引

通信





一九二七年文艺与政治的歧途





一九二九年关于《关于红笑》

通讯





一九三二年《淑姿的信》序





一九三三年选本





诗一九一二年

一九三一年

一九三二年

一九三三年





附录一九二八年——一九二九年





集外集拾遗一九一二年怀旧





一九一九年对于《新潮》一部分的意见





一九二四年又是“古已有之”

通讯





一九二五年诗歌之敌

关于《苦闷的象征》

聊答“……”

报《奇哉所谓……》

《陶元庆氏西洋绘画展览会目录》序

这是这么一个意思

《苏俄的文艺论战》前记

通讯

通讯

通讯

通讯

一个“罪犯”的自述

启事

我才知道

女校长的男女的梦





一九二六年中山先生逝世后一周年

《何典》题记

《十二个》后记

《争自由的波浪》小引





一九二七年老调子已经唱完

《游仙窟》序言





一九二九年《近代木刻选集》(1)小引

《近代木刻选集》(1)附记

《蕗谷虹儿画选》小引

哈谟生的几句话

《近代木刻选集》(2)小引

《近代木刻选集》(2)附记

《比亚兹莱画选》小引





一九三〇年《新俄画选》小引

文艺的大众化

《浮士德与城》后记

《静静的顿河》后记

《梅斐尔德木刻士敏土之图》序言





一九三一年《铁流》编校后记

好东西歌

公民科歌

南京民谣





一九三二年“言词争执”歌

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

今春的两种感想





一九三三年英译本《短篇小说选集》自序

《不走正路的安得伦》小引

译本高尔基《一月九日》小引

《解放了的堂·吉诃德》后记

《北平笺谱》序

上海所感





一九三四年《引玉集》后记





一九三六年《城与年》插图小引





诗一九〇三年

一九一二年

一九三一年

一九三二年

一九三三年

一九三四年

一九三五年





附录一九二六年

一九二八年

一九二九年

一九三三年

一九三五年

一九三六年





鲁迅全集.8版权页

文前彩插

集外集拾遗补编一九〇一年重订《徐霞客游记》目录及跋





一九〇三年中国地质略论





一九〇八年破恶声论





一九一二年《越铎》出世辞

军界痛言

辛亥游录





一九一三年致国务院国徽拟图说明书

儗播布美术意见书

自绘明器略图题识





一九一五年《大云寺弥勒重阁碑》校记





一九一六年关于废止《教育纲要》的签注





一九一七年会稽禹庙窆石考

《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刊》评语

《□肱墓志》考

《徐法智墓志》考

《郑季宣残碑》考





一九一八年《吕超墓志铭》跋

吕超墓出土吴郡郑蔓镜考

《墨经正文》重阅后记

《鲍明远集》校记

随感录

《美术》杂志第一期





一九一九年关于《拳术与拳匪》

随感录三则

他

寸铁

自言自语





一九二一年“生降死不降”

名字

无题





一九二二年《遂初堂书目》抄校说明

破《唐人说荟》





一九二三年关于《小说世界》

看了魏建功君的《不敢盲从》以后的几句声明

新镌李氏藏本《忠义水浒全书》提要

题《中国小说史略》赠川岛

题寄清水安三





一九二四年答广东新会吕蓬尊君

对于“笑话”的笑话

奇怪的日历

大涤馀人百回本《忠义水浒传》回目校记

笞二百系笞一百之误

文学救国法





一九二五年通讯(复孙伏园)

为北京女师大学生拟呈教育部文二件

《中国小说史略》再版附识





一九二七年《走到出版界》的“战略”

《绛洞花主》小引

新的世故

中山大学开学致语

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

关于小说目录两件

书苑折枝

书苑折枝(二)

书苑折枝(三)

关于知识阶级

补救世道文件四种

《丙和甲》按语





一九二八年《某报剪注》按语

《“行路难”》按语

《禁止标点符号》按语

季廉来信按语

《示众》编者注

通信(复张孟闻)

《这回是第三次》按语

复晓真、康嗣群

《剪报一斑》拾遗

《我也来谈谈复旦大学》文后附白

通信(复章达生)

关于“粗人”

《东京通信》按语

敬贺新禧





一九二九年致《近代美术史潮论》的读者诸君

关于《子见南子》





一九三〇年柳无忌来信按语

《文艺研究》例言

鲁迅自传

题赠冯蕙熹

《铁甲列车Nr.14-69》译本后记





一九三一年题《陶元庆的出品》

凯绥·珂勒惠支木刻《牺牲》说明

《勇敢的约翰》校后记

理惠拉壁画《贫人之夜》说明

“日本研究”之外

介绍德国作家版画展

德国作家版画展延期举行真像





一九三二年水灾即“建国”

题《外套》

我对于《文新》的意见

题记一篇





一九三三年文摊秘诀十条

闻小林同志之死

通信(复魏猛克)

我的种痘

辩“文人无行”

娘儿们也不行





一九三四年自传

关于《鹭华》

《无名木刻集》序

《玄武湖怪人》按语

《〈母亲〉木刻十四幅》序

题《淞隐漫录》

题《淞隐续录》残本

题《漫游随录图记》残本

题《风筝误》

《译文》创刊号前记

做“杂文”也不易

题《芥子园画谱三集》赠许广平





一九三五年势所必至,理有固然

《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编选感想

“骗月亮”

“某”字的第四义

“天生蛮性”

死所

中国的科学资料

“有不为斋”

两种“黄帝子孙”

聚“珍”





一九三六年《远方》按语

题曹白所刻像

“中国杰作小说”小引

题《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赠季巿

答世界社信

关于许绍棣叶溯中黄萍荪





附录一一九〇七年

一九〇九年

一九一二年

一九一九年

一九二一年

一九二五年

一九二六年

一九二八年

一九二九年

一九三〇年

一九三一年

一九三四年

一九三五年

一九三六年





附录二一八九八年

一九〇〇年

一九〇一年

一九〇二年





鲁迅全集.9版权页

文前插图

中国小说史略题记

序言

第一篇 史家对于小说之著录及论述

第二篇 神话与传说

第三篇 《汉书》《艺文志》所载小说

第四篇 今所见汉人小说

第五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上)

第六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下)

第七篇 《世说新语》与其前后

第八篇 唐之传奇文(上)

第九篇 唐之传奇文(下)

第十篇 唐之传奇集及杂俎

第十一篇 宋之志怪及传奇文

第十二篇 宋之话本

第十三篇 宋元之拟话本

第十四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上)

第十五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下)

第十六篇 明之神魔小说(上)

第十七篇 明之神魔小说(中)

第十八篇 明之神魔小说(下)

第十九篇 明之人情小说(上)

第二十篇 明之人情小说(下)

第二十一篇 明之拟宋市人小说及后来选本

第二十二篇 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

第二十三篇 清之讽刺小说

第二十四篇 清之人情小说

第二十五篇 清之以小说见才学者

第二十六篇 清之狭邪小说

第二十七篇 清之侠义小说及公案

第二十八篇 清末之谴责小说

后记





附录 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第一讲 从神话到神仙传

第二讲 六朝时之志怪与志人

第三讲 唐之传奇文

第四讲 宋人之“说话”及其影响

第五讲 明小说之两大主潮

第六讲 清小说之四派及其末流





汉文学史纲要第一篇 自文字至文章

第二篇 《书》与《诗》

第三篇 老庄

第四篇 屈原及宋玉

第五篇 李斯

第六篇 汉宫之楚声

第七篇 贾谊与晁错

第八篇 藩国之文术

第九篇 武帝时文术之盛

第十篇 司马相如与司马迁





鲁迅全集.10版权页

文前彩插

古籍序跋集《古小说钩沉》序

谢承《后汉书》序[附]姚辑本《谢氏后汉书补逸》抄录说明

[附]关于汪辑本《谢承后汉书》

[附]汪辑本《谢承后汉书》校记





谢沈《后汉书》序

虞预《晋书》序

《云谷杂记》跋

《嵇康集》跋

《云谷杂记》序

《志林》序

《广林》序

《范子计然》序

《任子》序

《魏子》序

《会稽郡故书谢承《会稽先贤传》序

虞预《会稽典录》序

钟离岫《会稽后贤传记》序

贺氏《会稽先贤像赞》序

朱育《会稽土地记》序

贺循《会稽记》序

孔灵符《会稽记》序

夏侯曾先《会稽地志》序





《百喻经》校后记

《寰宇贞石图》整理后记

《嵇康集》逸文考

《嵇康集》著录考

《嵇康集》序

《俟堂专文杂集》题记

《小说旧闻钞》序言

《嵇康集》考

《唐宋传奇集》序例

《唐宋传奇集》稗边小缀

《小说旧闻钞》再版序言



译文序跋集《月界旅行》辨言





《域外小说集》序言

略例

杂识(二则)

[附]著者事略(二则)

域外小说集序





《工人绥惠略夫》译了《工人绥惠略夫》之后





《现代小说译丛》《幸福》译者附记

《父亲在亚美利加》译者附记

《医生》译者附记

《疯姑娘》译者附记

《战争中的威尔珂》译者附记

《黯澹的烟霭里》译者附记

《书籍》译者附记

《连翘》译者附记





《一个青年的梦》后记

译者序

译者序二





《爱罗先珂童话集》序

《狭的笼》译者附记

《池边》译者附记

《春夜的梦》译者附记

《鱼的悲哀》译者附记

《两个小小的死》译者附记

《为人类》译者附记

《小鸡的悲剧》译者附记





《桃色的云》桃色的云序

将译《桃色的云》以前的几句话

记剧中人物的译名

《桃色的云》第二幕第三节中译者附白





《现代日本小说集》附录 关于作者的说明

《沉默之塔》译者附记

《鼻子》译者附记

《罗生门》译者附记

《三浦右卫门的最后》译者附记





《苦闷的象征》引言

译《苦闷的象征》后三日序

《自己发见的欢喜》译者附记

《有限中的无限》译者附记

《文艺鉴赏的四阶段》译者附记





《出了象牙之塔》后记

《观照享乐的生活》译者附记

《从灵向肉和从肉向灵》译者附记

《现代文学之主潮》译者附记





《小约翰》引言

动植物译名小记





《思想·山水·人物》题记

《说幽默》译者附记

《书斋生活与其危险》译者附记





《壁下译丛》小引

《西班牙剧坛的将星》译者附记

《小说的浏览和选择》译者附记

《卢勃克和伊里纳的后来》译者附记

《北欧文学的原理》译者附记

《北欧文学的原理》译者附记二





《现代新兴文学的诸问题》小引





《艺术论》(卢氏)小序





《文艺与批评》译者附记

《托尔斯泰之死与少年欧罗巴》译后记





《文艺政策》后记





《艺术论》(蒲氏)《论文集〈二十年间〉第三版序》译者附记





《十月》后记

《十月》首二节译者附记





《毁灭》后记

《溃灭》第二部一至三章译者附记





《竖琴》后记

《在沙漠上》译者附识

《竖琴》译者附记

《洞窟》译者附记





《一天的工作》前记

后记

《苦蓬》译者附记

《肥料》译者附记





《山民牧唱》《山民牧唱·序文》译者附记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和《跋司珂族的人们》译者附记

《会友》译者附记

《少年别》译者附记

《促狭鬼莱哥羌台奇》译者附记





《表》译者的话





《俄罗斯的童话》小引





《坏孩子和别的奇闻》前记

译者后记





《死魂灵》第二部第一章译者附记

第二部第二章译者附记





《译丛补》《裴彖飞诗论》译者附记

《艺术玩赏之教育》译者附记

《社会教育与趣味》译者附记

《近代捷克文学概观》译者附记

《小俄罗斯文学略说》译者附记

《罗曼罗兰的真勇主义》译者附记

《关于绥蒙诺夫及其代表作〈饥饿〉》译者附记

《新时代的预感》译者附记

《人性的天才——迦尔洵》译者附记

《梅令格的〈关于文学史〉》译者附记

《海纳与革命》译者附记

《果戈理私观》译者附记

《艺术都会的巴黎》译者附记





杂文《哀尘》译者附记

《察拉图斯忒拉的序言》译者附记

《盲诗人最近时的踪迹》译者附记

《忆爱罗先珂华希理君》译者附记

《巴什庚之死》译者附记

《信州杂记》译者附记

《〈雄鸡和杂馔〉抄》译者附记

《面包店时代》译者附记

《Vl.G.理定自传》译者附记

《描写自己》和《说述自己的纪德》译者附记





小说《一篇很短的传奇》译者附记

《一篇很短的传奇》译者附记(二)

《贵家妇女》译者附记

《食人人种的话》译者附记

《农夫》译者附记

《恶魔》译者附记

《鼻子》译者附记

《饥馑》译者附记

《恋歌》译者附记

《村妇》译者附记





诗歌《跳蚤》译者附记

《坦波林之歌》译者附记





鲁迅全集.11版权页

文前彩插

两地书序言

第一集 北京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

一八

一九

二〇

二一

二二

二三

二四

二五

二六

二七

二八

二九

三〇

三一

三二

三三

三四

三五





第二集 厦门——广州三六

三七

三八

三九

四〇

四一

四二

四三

四四

四五

四六

四七

四八

四九

五〇

五一

五二

五三

五四

五五

五六

五七

五八

五九

六〇

六一

六二

六三

六四

六五

六六

六七

六八

六九

七〇

七一

七二

七三

七四

七五

七六

七七

七八

七九

八〇

八一

八二

八三

八四

八五

八六

八七

八八

八九

九〇

九一

九二

九三

九四

九五

九六

九七

九八

九九

一〇〇

一〇一

一〇二

一〇三

一〇四

一〇五

一〇六

一〇七

一〇八

一〇九

一一〇

一一一

一一二

一一三





第三集 北平——上海一一四

一一五

一一六

一一七

一一八

一一九

一二〇

一二一

一二二

一二三

一二四

一二五

一二六

一二七

一二八

一二九

一三〇

一三一

一三二

一三三

一三四

一三五





书信说明

一九〇四年041008 致蒋抑卮





一九一〇年100815 致许寿裳

101115 致许寿裳

101221 致许寿裳





一九一一年110102 致许寿裳

110206 致许寿裳

110307 致许寿裳

110412 致许寿裳

110420 致许寿裳

110731 致许寿裳

1111〇〇 致张琴孙





一九一六年161209 致许寿裳





一九一七年170125 致蔡元培

170308 致蔡元培

170513 致蔡元培





一九一八年180104 致许寿裳

180310 致许寿裳

180529 致许寿裳

180619 致许寿裳

180705 致钱玄同

180820 致许寿裳





一九一九年190116 致许寿裳

190130 致钱玄同

190216 致钱玄同

190419 致周作人

190428 致钱玄同

190430 致钱玄同

190704 致钱玄同

190807 致钱玄同

190813 致钱玄同





一九二〇年200103 致周心梅

200504 致宋崇义

200816 致蔡元培

200821 致蔡元培





一九二一年210103 致胡适

210115 致胡适

210630 致周作人

210713 致周作人

210716 致周作人

210727 致周作人

210729 致宫竹心

210731 致周作人

210806 致周作人

210816 致宫竹心

210817 致周作人

210825 致周作人

210826 致宫竹心

210829 致周作人

210830 致周作人

210903 致周作人

210904

210904

210905

210905

210908 致周作人

210911 致周作人

210917 致周作人

211015 致宫竹心





一九二二年220104 致宫竹心

220216 致宫竹心

220814 致胡适

220821 致胡适





一九二三年230108 致蔡元培

230612 致孙伏园

231024 致孙伏园

231210 致许寿裳

231228 致胡适





一九二四年240105 致胡适

240111 致孙伏园

240209 致胡适

240226 致李秉中

240330 致钱玄同

240502 致胡适

240526 致李秉中

240527 致胡适

240606 致胡适

240828 致李秉中

240924 致李秉中

240928 致李秉中

241020 致李秉中

241126 致钱玄同





一九二五年250112 致钱玄同

250217 致李霁野

250311 致许广平

250315 致梁绳袆

250318 致许广平

250323 致许广平

250331 致许广平

250408

250408

250408

250411 致赵其文

250414 致许广平

250422 致许广平

250428 致许广平

250503 致许广平

250517 致李霁野

250518 致许广平

250530 致许广平

250602 致许广平

250613 致许广平

250622 致章廷谦

250628 致许广平

250629 致许广平

250709 致许广平

250712 致钱玄同

250715 致许广平

250716 致许广平

250720 致钱玄同

250729 致许广平

250823 致台静农

250929 致许钦文

250930 致许钦文

251108 致许钦文





一九二六年260223 致章廷谦

260225 致许寿裳

260227 致陶元庆

260310 致翟永坤

260409 致章廷谦

260501 致韦素园

260511 致陶元庆

260527 致翟永坤

260617 致李秉中

260621 致韦素园、韦丛芜

260704 致魏建功

260709 致章廷谦

260713 致韦素园

260714 致章廷谦

260719 致魏建功

260727

260727

260730 致章廷谦

260731 致陶冶公

260808 致韦素园

260810 致陶元庆

260815 致许广平

260904 致许广平

260907 致许寿裳

260913 致许广平

260914 致许广平

260916 致韦素园

260920

260920

260922 致许广平

260926 致许广平

260930 致许广平

261003 致章廷谦

261004

261004

261004

261007 致韦素园

261010

261010

261015

261015

261016 致许广平

261019 致韦素园

261020 致许广平

261023

261023

261028 致许广平

261029

261029

261029

261101 致许广平

261104

261104

261107 致韦素园

261108 致许广平

261109

261109

261111 致韦素园

261113

261113

261115 致许广平

261116 致章廷谦

261118 致许广平

261120

261120

261121

261121

261122 致陶元庆

261123 致李霁野

261126 致许广平

261128

261128

261130 致章廷谦

261202 致许广平

261203 致许广平

261205 致韦素园

261206 致许广平

261208 致韦素园

261211 致许广平

261212 致许广平

261216 致许广平

261219 致沈兼士

261220 致许广平

261223

261223

261224 致许广平

261228 致许寿裳

261229

261229

261229





鲁迅全集.12版权页

文前彩插

一九二七年270102 致许广平

270105 致许广平

270106 致许广平

270108 致韦素园

270110 致韦素园

270111 致许广平

270112 致翟永坤

270115 致林文庆

270117 致许广平

270126 致韦素园

270129 致许寿裳

270131 致许寿裳

270207 致李霁野

270221 致李霁野

270225 致章廷谦

270303 致刘随

270315 致韦丛芜

270317 致李霁野

270404 致江绍原

270409

270409

270420 致李霁野

270426 致孙伏园

270515 致章廷谦

270530 致章廷谦

270612 致章廷谦

270623 致章廷谦

270630

270630

270707 致章廷谦

270712 致江绍原

270717 致章廷谦

270727 致江绍原

270728 致章廷谦

270731 致章廷谦

270802 致江绍原

270808 致章廷谦

270817

270817

270919

270919

270922 致台静农、李霁野

270925

270925

271004 致台静农、李霁野

271014 致台静农、李霁野

271017 致李霁野

271020 致李霁野

271021

271021

271031 致江绍原

271103 致李霁野

271107

271107

271114 致江绍原

271116 致李霁野

271118 致翟永坤

271120 致江绍原

271122 致陶元庆

271206

271206

271209

271209

271219 致邵文熔

271226 致章廷谦





一九二八年280131 致李霁野

280205 致李霁野

280222 致李霁野

280224 致台静农

280226 致李霁野

280301 致李霁野

280306

280306

280314

280314

280316 致李霁野

280331

280331

280409 致李秉中

280413 致江绍原

280504

280504

280530 致章廷谦

280601 致李小峰

280606 致章廷谦

280710 致翟永坤

280717

280717

280718 致章廷谦

280722 致韦素园

280725 致康嗣群

280802 致章廷谦

280815 致章廷谦

280819 致章廷谦

280919 致章廷谦

281012 致章廷谦

281018 致章廷谦

281031 致赵景深

281104

281104

281107 致章廷谦

281128 致章廷谦

281212 致郁达夫

281227 致章廷谦

281229 致翟永坤

281230 致陈濬





一九二九年290106 致章廷谦

290123 致孙用

290215 致孙用

290221 致史济行

290309 致章廷谦

290315 致章廷谦

290322

290322

290323 致许寿裳

290407 致韦素园

290420 致李霁野

290504 致舒新城

290515 致许广平

290517 致许广平

290521 致许广平

290522 致许广平

290523 致许广平

290525 致许广平

290526 致许广平

290527 致许广平

290528 致陶冶公

290529 致许广平

290530 致许广平

290601 致许广平

290611 致李霁野

290616 致孙用

290619 致李霁野

290621 致陈君涵

290624

290624

290625

290625

290629 致许寿裳

290708 致李霁野

290721 致章廷谦

290731 致李霁野

290807 致韦丛芜

290811 致李小峰

290817 致章廷谦

290820 致李霁野

290824 致章廷谦

290927

290927

291004 致李霁野

291016 致韦丛芜

291020 致李霁野

291022 致江绍原

291026 致章廷谦

291031 致李霁野

291108

291108

291110 致陈君涵

291113 致汪馥泉

291116

291116

291119 致孙用

291125 致孙用

291126 致王余杞





一九三〇年300108 致郁达夫、王映霞

300119 致李霁野

300211 致许寿裳

300214 致孙用

300222 致章廷谦

300312 致李霁野

300321 致章廷谦

300327 致章廷谦

300412

300412

300420 致郁达夫

300427 致胡弦

300503 致李秉中

300524 致章廷谦

300609 致李霁野

300715 致许寿裳

300802 致方善境

300903

300903

300920 致曹靖华

301013 致王乔南

301020 致章廷谦

301114 致王乔南

301119 致崔真吾

301123 致孙用

301206 致孙用





一九三一年310121 致许寿裳

310123 致李小峰

310202 致韦素园

310204 致李秉中

310205 致荆有麟

310218 致李秉中

310224 致曹靖华

310306 致李秉中

310403 致李秉中

310415 致李秉中

310426 致李小峰

310504 致孙用

310613 致曹靖华

310623 致李秉中

310730 致李小峰

310808 致李小峰

310816 致蔡永言

310911 致李小峰

310915

310915

311005 致孙用

311013 致崔真吾

311027 致曹靖华

311110 致曹靖华

311113 致孙用





一九三二年320108 致曹靖华

320222 致许寿裳

320229 致李秉中

320302 致许寿裳

320315 致许寿裳

320316 致开明书店

320320

320320

320322 致许寿裳

320328 致许钦文

320406 致李小峰

320407 致王育和

320411 致许寿裳

320413 致李小峰

320423

320423

320423

320424 致李小峰

320503 致李秉中

320514

320514

320604 致李秉中

320605

320605

320618

320618

320624 致曹靖华

320626 致许寿裳

320702

320702

320705 致曹靖华

320801 致许寿裳

320805 致李霁野、台静农、韦丛芜

320812 致许寿裳

320815

320815

320817

320817

320817

320911

320911

320920 致郑伯奇

320928

320928

321002 致李小峰

321014 致崔真吾

321020 致李小峰

321025 致许寿裳

321103 致许寿裳

321106 致郑伯奇

321113

321113

321115 致许广平

321120

321120

321123 致许广平

321125 致许广平

321126 致许寿裳

321130 致台静农

321202 致许寿裳

321212 致曹靖华

321213 致台静农

321221 致王志之

321223 致李小峰

321226 致张冰醒





一九三三年330102 致李小峰

330108 致赵家璧

330109 致王志之

330110 致郁达夫

330115 致李小峰

330116 致赵家璧

330119 致许寿裳

330121 致宋庆龄

330201 致张天翼

330202

330202

330205 致郑振铎

330206 致赵家璧

330209 致曹靖华

330210 致赵家璧

330212 致台静农

330213 致程琪英

330214 致李小峰

330223 致黎烈文

330226 致李小峰

330301 致台静农

330302 致许寿裳

330305 致姚克

330310

330310

330311

330311

330315 致李小峰

330320 致李小峰

330322 致姚克

330325

330325

330331 致李小峰

330405 致李小峰

330413 致李小峰

330416 致许寿裳

330420

330420

330426 致李小峰

330501 致施蛰存

330503

330503

330503

330504

330504

330507 致曹聚仁

330508 致章廷谦

330509 致邹韬奋

330510

330510

330511 致姚克

330514 致李小峰

330525 致周茨石

330527 致黎烈文

330530 致曹聚仁

330603 致曹聚仁

330607 致黎烈文

330618

330618

330619 致赵家璧

330620

330620

330625 致李小峰

330626 致王志之

330628 致台静农

330706 致罗清桢

330708 致黎烈文

330711

330711

330714 致黎烈文

330718

330718

330722 致黎烈文

330729 致黎烈文

330801

330801

330801

330801

330803 致黎烈文

330804 致赵家璧

330807 致赵家璧

330809 致李霁野

330810 致杜衡

330813 致董永舒

330814 致杜衡

330820

330820

330827 致杜衡

330830 致开明书店

330901 致曹聚仁

330907

330907

330907

330908 致开明书店

330910 致杜衡

330919 致许寿裳

330920 致黎烈文

330921 致曹聚仁

330924 致姚克

330929

330929

330929

331002

331002

331003 致郑振铎

331007 致胡今虚

331008 致赵家璧

331009 致胡今虚

331011 致郑振铎

331018 致陶亢德

331019

331019

331021

331021

331021

331021

331023 致陶亢德

331026 致罗清桢

331027

331027

331027

331028 致胡今虚

331031 致曹靖华

331102 致陶亢德

331103 致郑振铎

331105 致姚克

331108 致曹靖华

331109 致吴渤

331110 致曹聚仁

331111 致郑振铎

331112

331112

331112

331113

331113

331114 致曹靖华

331115

331115

331116 致吴渤

331117 致徐懋庸

331119 致徐懋庸

331120

331120

331124 致萧三

331125

331125

331202 致郑振铎

331204 致陈铁耕

331205

331205

331205

331205

331206

331206

331207 致罗清桢

331209 致李小峰

331213 致吴渤

331219

331219

331219

331219

331220

331220

331220

331220

331224 致黎烈文

331226

331226

331226

331227 致台静农

331228

331228





鲁迅全集.13版权页

文前彩插

一九三四年340101 致梁以俅

340105 致姚克

340106 致林语堂

340108 致何白涛

340109 致萧剑青

340111 致郑振铎

340112 致台静农

340117

340117

340119 致吴渤

340122 致赵家璧

340123 致姚克

340124 致黎烈文

340125 致姚克

340129 致郑振铎

340209

340209

340211

340211

340212 致姚克

340214 致李小峰

340215 致台静农

340217 致黎烈文

340220 致姚克

340224

340224

340226

340226

340303

340303

340304

340304

340306

340306

340309 致何白涛

340310 致郑振铎

340313 致郑振铎

340315

340315

340316 致天下篇社

340317 致曹靖华

340322 致蔡柏龄

340324 致姚克

340326 致郑振铎

340327

340327

340327

340328

340328

340329

340329

340331

340331

340401

340401

340403

340403

340404 致陶亢德

340405

340405

340406 致陈烟桥

340407 致陶亢德

340409

340409

340412

340412

340412

340413 致母亲

340414 致黎烈文

340415 致林语堂

340416 致陶亢德

340417 致罗清桢

340419 致陈烟桥

340422 致姚克

340423 致陈烟桥

340424

340424

340425

340425

340430 致曹聚仁

340501 致娄如瑛

340502 致郑振铎

340504

340504

340505 致陶亢德

340506 致杨霁云

340508 致许寿裳

340510 致台静农

340511 致王志之

340515

340515

340516

340516

340516

340518

340518

340518

340519 致李小峰

340522

340522

340523

340523

340523

340523

340524

340524

340524

340524

340525 致陶亢德

340526 致徐懋庸

340528

340528

340529

340529

340529

340531

340531

340601 致李小峰

340602

340602

340602

340603 致杨霁云

340606

340606

340606

340606

340606

340607 致徐懋庸

340608 致陶亢德

340609

340609

340609

340611 致曹靖华

340612 致杨霁云

340613 致母亲

340618

340618

340619 致曹靖华

340620

340620

340621

340621

340624

340624

340624

340625 致徐懋庸

340626

340626

340628

340628

340629

340629

340703 致陈铁耕

340706 致郑振铎

340707 致王志之

340708 致徐懋庸

340709 致徐懋庸

340712

340712

340714 致徐懋庸

340717

340717

340717

340717

340721 致徐懋庸

340725 致黎烈文

340727

340727

340727

340727

340727

340729 致曹聚仁

340730 致母亲

340731

340731

340803 致徐懋庸

340805 致郑振铎

340807 致徐懋庸

340809 致唐弢

340812

340812

340813 致曹聚仁

340814

340814

340820 致楼炜春

340821 致母亲

340831

340831

340901 致赵家璧

340904 致王志之

340910 致郁达夫

340916

340916

340920 致徐懋庸

340921 致楼炜春

340924

340924

340925 致黎烈文

340927

340927

340928 致郑振铎

340930 致黎烈文

341001 致罗清桢

341005 致曹靖华

341006

341006

341008

341008

341009

341009

341009

341010 致杨霁云

341013

341013

341013

341014 致曹靖华

341016

341016

341018 致徐懋庸

341019 致黎烈文

341020 致母亲

341021

341021

341021

341022

341022

341024 致沈振黄

341025 致黄源

341026 致曹靖华

341027

341027

341030 致母亲

341031

341031

341101

341101

341103 致萧军

341105

341105

341107 致李霁野

341108 致郑振铎

341110 致郑振铎

341112

341112

341116

341116

341117 致萧军、萧红

341118 致母亲

341119

341119

341120

341120

341122 致孟十还

341124 致金性尧

341125 致曹靖华

341127

341127

341128

341128

341202 致郑振铎

341204 致孟十还

341205

341205

341205

341206

341206

341206

341209

341209

341210

341210

341211

341211

341211

341212 致赵家璧

341213

341213

341214 致杨霁云

341215 致何白涛

341216

341216

341217 致萧军、萧红

341218

341218

341218

341219 致杨霁云

341220

341220

341223

341223

341225

341225

341225

341226

341226

341226

341227

341227

341228

341228

341228

341229 致杨霁云

341231 致刘炜明





一九三五年350104

350104

350104

350104

350104

350106

350106

350108 致郑振铎

350109

350109

350109

350115

350115

350116 致母亲

350117

350117

350117

350118

350118

350118

350118

350118

350119 致赵家璧

350121

350121

350123 致黄源

350124 致金肇野

350126 致曹靖华

350127

350127

350129

350129

350129

350203 致黄源

350204

350204

350204

350207

350207

350207

350209

350209

350209

350210

350210

350212 致萧军

350214

350214

350218

350218

350224

350224

350226

350226

350228 致赵家璧

350301

350301

350301

350303 致孟十还

350306 致赵家璧

350309

350309

350309

350309

350312 致费慎祥

350313

350313

350315

350315

350316 致黄源

350317

350317

350317

350319 致萧军

350320 致孟十还

350322

350322

350322

350323

350323

350325 致萧军

350326

350326

350328 致郑振铎

350329

350329

350330 致郑振铎

350331 致母亲

350401 致徐懋庸

350402

350402

350402

350404

350404

350408 致曹靖华

350409 致黄源

350410

350410

350412 致萧军

350419

350419

350421 致孟十还

350422 致何白涛

350423

350423

350425

350425

350428 致萧军

350429 致曹靖华

350430 致母亲

350503 致罗清桢

350505 致黄源

350509

350509

350510

350510

350514

350514

350517 致胡风

350520 致萧军

350522

350522

350522

350522

350524

350524

350524

350525

350525

350528 致黄源

350530

350530

350602

350602

350603

350603

350607 致萧军

350610 致黄源

350611 致曹靖华

350615 致萧军

350616

350616

350617 致陈此生

350619 致孟十还

350624

350624

350627 致萧军

350628 致胡风

350629

350629

350703 致曹靖华

350704 致孟十还

350711 致楼炜春

350712 致赵家璧

350713 致赵家璧

350716

350716

350716

350716

350716

350717

350717

350722

350722

350722

350724 致赖少麒

350727

350727

350729

350729

350729

350730

350730

350803

350803

350809 致黄源

350811

350811

350815 致黄源

350816

350816

350817 致徐诗荃

350818 致赖少麒

350819 致曹靖华

350823 致楼炜春

350824

350824

350826 致唐弢

350831

350831

350901

350901

350906

350906

350908

350908

350908

350908

350909 致李桦

350910 致萧军

350911 致郑振铎

350912

350912

350912

350916

350916

350919

350919

350919

350920

350920

350920

350923 致叶紫

350924 致黄源

351002 致萧军

351003 致唐诃

351004

351004

351009 致黎烈文

351012 致孟十还

351014 致徐懋庸

351017 致郑振铎

351018 致母亲

351020

351020

351020

351022

351022

351029

351029

351029

351101 致孔另境

351104

351104

351105 致王冶秋

351106 致孟十还

351109 致赵家璧

351111 致马子华

351114 致章锡琛

351115

351115

351115

351116 致萧军、萧红

351118

351118

351118

351118

351120 致聂绀弩

351123 致邱遇

351125 致叶紫

351126 致母亲

351203

351203

351203

351204

351204

351204

351204

351207

351207

351212

351212

351214 致周剑英

351219

351219

351221

351221

351221

351221

351222 致叶紫

351223

351223

351223

351224 致谢六逸

351228 致叶紫

351229 致王冶秋





鲁迅全集.14版权页

文前彩插

一九三六年360105

360105

360107 致徐懋庸

360108

360108

360108

360114 致萧军

360117 致沈雁冰

360118 致王冶秋

360121

360121

360122

360122

360201

360201

360201

360201

360202

360202

360203 致沈雁冰

360204 致巴金

360207 致黄源

360209 致姚克

360210

360210

360214 致沈雁冰

360215

360215

360215

360215

360217

360217

360217

360218 致沈雁冰

360219

360219

360221

360221

360222 致黄源

360223 致萧军

360224 致夏传经

360229

360229

360304 致楼炜春

360307 致沈雁冰

360309 致黄源

360311

360311

360311

360312 致史济行

360317 致唐弢

360318 致欧阳山、草明

360320

360320

360321

360321

360322 致孟十还

360323 致唐英伟

360324 致曹靖华

360326 致曹白

360330 致姚克

360401

360401

360401

360402

360402

360402

360403 致费慎祥

360405

360405

360406 致曹白

360408 致赵家璧

360411 致沈雁冰

360412 致赵家璧

360413 致楼炜春

360414 致唐弢

360415 致颜黎民

360417

360417

360420 致姚克

360423 致曹靖华

360424

360424

360424

360502 致徐懋庸

360503 致曹靖华

360504

360504

360504

360505 致黄源

360507

360507

360507

360508

360508

360509 致吴朗西

360512 致吴朗西

360514 致曹靖华

360515 致曹靖华

360518

360518

360522 致唐弢

360523

360523

360525 致时玳

360528 致吴朗西

360529 致费慎祥

360603 致唐弢

360612 致曹白

360619 致邵文熔

360625 致曹白

360706

360706

360707

360707

360711

360711

360715

360715

360717

360717

360719 致沈西苓

360722 致孔另境

360802

360802

360806 致时玳

360807

360807

360813 致沈雁冰

360816 致沈雁冰

360818

360818

360820

360820

360825

360825

360826 致康小行

360827 致曹靖华

360828

360828

360831 致沈雁冰

360903

360903

360905 致赵家璧

360907 致曹靖华

360908 致叶紫

360909 致赵家璧

360914

360914

360915 致王冶秋

360918 致许杰

360921

360921

360922

360922

360925 致许寿裳

360926

360926

360928

360928

360929

360929

360929

361002

361002

361005 致沈雁冰

361006

361006

361009

361009

361010

361010

361012

361012

361015

361015

361017 致曹靖华





致外国人士部分201214(日) 致青木正儿

261231(日) 致辛岛骁

310303(日) 致山上正义

320105(日) 致增田涉

320116(日) 致增田涉

320413(日) 致内山完造

320427(日) 致内山完造

320509(日) 致增田涉

320513(日) 致增田涉

320522(日) 致增田涉

320531(日) 致增田涉

320602(日) 致高良富子

320628(日) 致增田涉

320718(日) 致增田涉

320809(日) 致增田涉

321002(日) 致增田涉

321107

321107

321113(日) 致内山完造

321215(日) 致山本初枝

321219(日) 致增田涉

330301

330301

330401(日) 致山本初枝

330402(日) 致增田涉

330419(日) 致内山嘉吉

330519(朝) 致申彦俊

330520(日) 致增田涉

330625

330625

330711

330711

330924(日) 致增田涉

330929(日) 致山本初枝

331007(日) 致增田涉

331030(日) 致山本初枝

331113(日) 致增田涉

331114(日) 致山本初枝

331202(日) 致增田涉

331227(日) 致增田涉

3312〇〇(日) 致内山完造

340108(日) 致增田涉

340111(日) 致山本初枝

340127(日) 致山本初枝

340212

340212

340227(日) 致增田涉

340317

340317

340318(日) 致增田涉

340405(日) 致内山完造

340411(日) 致增田涉

340425(日) 致山本初枝

340511(日) 致增田涉

340519(日) 致增田涉

340530(美) 致伊罗生

340531(日) 致增田涉

340607

340607

340627(日) 致增田涉

340714(美) 致伊罗生

340723

340723

340730(日) 致山本初枝

340731(美) 致伊罗生

340807(日) 致增田涉

340822

340822

340825(美) 致伊罗生

340912(日) 致增田涉

340923(日) 致山本初枝

341111(日) 致内山完造

341114(日) 致增田涉

341202(日) 致增田涉

341213(日) 致山本初枝

341214(日) 致增田涉

341229(日) 致增田涉

350104(日) 致山本初枝

350117(日) 致山本初枝

350125(日) 致增田涉

350206(日) 致增田涉

350227(日) 致增田涉

350323(日) 致增田涉

350409

350409

350430(日) 致增田涉

350610(日) 致增田涉

350622(日) 致增田涉

350627(日) 致山本初枝

350717(日) 致增田涉

350801(日) 致增田涉

350911(日) 致增田涉

351017(美) 致伊罗生

351025(日) 致增田涉

351203

351203

351207(德) 致巴惠尔·艾丁格尔

360203(日) 致增田涉

360320(日) 致内山完造

360328(日) 致增田涉

360330(德) 致巴惠尔·艾丁格尔

360508(日) 致内山完造

360723(捷) 致雅罗斯拉夫·普实克

360726(日) 致内山完造

360828(日) 致须藤五百三

360906(日) 致鹿地亘

360907(德) 致巴惠尔·艾丁格尔

360915(日) 致增田涉

360922(日) 致增田涉

360928(捷) 致雅罗斯拉夫·普实克

361005(日) 致增田涉

361011(日) 致增田涉

361014(日) 致增田涉

361018(日) 致内山完造





附录一1 致叶绍钧

2 致母亲

3 致高植

4 致刘岘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5 致钱杏邨一

二





6 致尤炳圻

7 致刘

8 致曹聚仁

9 致端木蕻良一

二





10 致希仁斯基等

11 致冈察洛夫

12 致克拉甫钦珂



附录二答增田涉问信件集录说明

关于《中国小说史略》

附 增田涉代松枝茂夫问

关于《世界幽默全集·中国篇》

关于《鲁迅选集》及《小品文的危机》





附录三鲁迅、茅盾致红军贺信





收信人姓名及书信编号索引





鲁迅全集.15版权页

文前彩插

说明

壬子日记壬子北行以后书帐





癸丑日记癸丑书帐





甲寅日记甲寅书帐





乙卯日记乙卯书帐





丙辰日记书帐





丁巳日记书帐





戊午日记书帐





己未日记书帐





日记第九书帐





日记第十书帐





日记十二书帐





日记十三书帐





日记十四书帐





日记十五书帐





鲁迅全集.16版权页

文前彩插

日记十六书帐

西牖书钞





日记十七书帐





日记十八书帐





日记十九书帐





日记二十书帐





日记廿一书帐





日记廿二书帐





日记二十三书帐





日记二十四居帐

书帐





日记二十五书帐





附录 一九二二年日记断片





鲁迅全集.17版权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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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书刊注释说明

人物注释首字检索表

注释条目





书刊注释首字检索表

注释条目





鲁迅全集.18版权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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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生平著译简表鲁迅生平著译简表





全集篇目索引全集篇目索引首字检索表

篇目





全集注释索引人物类首字检索表

注释条目





书籍、作品类首字检索表

注释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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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民族、地名类首字检索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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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事件及其他社会事项类首字检索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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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语、掌故、名物、古迹、词语类首字检索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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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文词语类注释条目





鲁迅生平活动类年序表

注释条目





鲁迅笔名类注释条目





鲁迅全集.1


版权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鲁迅全集.1/鲁迅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11

ISBN 978-7-02-005033-8

Ⅰ.鲁… Ⅱ.鲁… Ⅲ.①鲁迅著作-全集②鲁迅杂文③鲁迅小说 Ⅳ.①I210.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5)第070005号

总编注:《鲁迅全集》修订编辑委员会

封面题字:沈尹默

鲁迅浮雕像:张松鹤

责任编辑:王海波 装帧设计:李吉庆

责任校对:王玉川 责任印制:王景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http://www.rw-cn.com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编:100705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 7500千字 开本 880×1230毫米 1/32 印张 335.5 插页 99

2005年11月北京第1版 2014年4月第5次印刷

印数 46001—51000

ISBN 978-7-02-005033-8

定价 990.00元(全十八卷)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鲁迅全集》最早的版本,由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编辑,收入作者的著作、译文和部分辑录的古籍,共二十卷,于1938年印行。

新中国成立后,我社重新编辑出版新的注释本《鲁迅全集》。这部《全集》只收作者自己的原创著作,包括创作、评论、文学史专著及部分书信,并加了必要的注释,共十卷,于1956年至1958年间印行。

1981年,我社又在十卷本的基础上进行较大的增补和修订,增收了《集外集拾遗补编》、《古籍序跋集》、《译文序跋集》和日记,以及当时搜集到的全部书信,并对所收著作都加了注释;另加附集一卷,收作者著译年表、《全集》篇目索引和注释索引。全书共十六卷。

本版《全集》以1981年版为基础进行修订,根据增补不足,修正错讹的原则,补入迄今搜集到并经确认的佚文佚信,收入《两地书》的鲁迅原信和《答增田涉问信件集录》。对原有注释作了增补和修改,所收著作又据作者生前审定(或写定)的文本作了校核。此外,作者翻译的外国作品和校辑的中国文史古籍,以及早期编著的《中国矿产志》(与顾琅合编)和生理课程讲义《人生象敩》等,分别编为《鲁迅译文集》(十卷)、《鲁迅辑录古籍丛编》(四卷)和《鲁迅自然科学论著》(一卷),另行出版。

修订后的《鲁迅全集》共十八卷,吸纳了迄今鲁迅研究的新成果,是目前最为完备的《鲁迅全集》的新版本。

《鲁迅全集》的编注工作,一直受到中央和国家的重视,得到众多高等院校、科研机构和鲁迅研究界的专家学者的协助,其中有的直接参加了编注定稿工作,也得到广大读者的关心和帮助。对他们为《全集》的出版所做的贡献,我们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

《鲁迅全集》注释涉及的范围十分广泛和繁杂,虽然作了努力,但疏漏还会难以避免,我们仍期待读者的指教。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5年9月





文前彩插





留学日本时摄(1903)



《阿Q正传》手稿一页



北京绍兴县馆内之补树书屋



北京八道湾寓所





坟


本书收作者1907年至1925年所作论文二十三篇。1927年3月由北京未名社初版,1929年3月第二次印刷时曾经作者校订。1930年4月第三次印刷改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作者生前共印行四版次。





题记[1]


将这些体式上截然不同的东西,集合了做成一本书样子的缘由,说起来是很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首先就因为偶尔看见了几篇将近二十年前所做的所谓文章。这是我做的么?我想。看下去,似乎也确是我做的。那是寄给《河南》[2]的稿子;因为那编辑先生有一种怪脾气,文章要长,愈长,稿费便愈多。所以如《摩罗诗力说》那样,简直是生凑。倘在这几年,大概不至于那么做了。又喜欢做怪句子和写古字,这是受了当时的《民报》[3]的影响;现在为排印的方便起见,改了一点,其余的便都由他。这样生涩的东西,倘是别人的,我恐怕不免要劝他“割爱”,但自己却总还想将这存留下来,而且也并不“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4],愈老就愈进步。其中所说的几个诗人,至今没有人再提起,也是使我不忍抛弃旧稿的一个小原因。他们的名,先前是怎样地使我激昂呵,民国告成以后,我便将他们忘却了,而不料现在他们竟又时时在我的眼前出现。

其次,自然因为还有人要看,但尤其是因为又有人憎恶着我的文章。说话说到有人厌恶,比起毫无动静来,还是一种幸福。天下不舒服的人们多着,而有些人们却一心一意在造专给自己舒服的世界。这是不能如此便宜的,也给他们放一点可恶的东西在眼前,使他有时小不舒服,知道原来自己的世界也不容易十分美满。苍蝇的飞鸣,是不知道人们在憎恶他的;我却明知道,然而只要能飞鸣就偏要飞鸣。我的可恶有时自己也觉得,即如我的戒酒,吃鱼肝油,以望延长我的生命,倒不尽是为了我的爱人,大大半乃是为了我的敌人,——给他们说得体面一点,就是敌人罢——要在他的好世界上多留一些缺陷。君子之徒[5]曰:你何以不骂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呢[6]?斯亦卑怯也已!但我是不想上这些诱杀手段的当的。木皮道人[7]说得好,“几年家软刀子割头不觉死”,我就要专指斥那些自称“无枪阶级”而其实是拿着软刀子的妖魔。即如上面所引的君子之徒的话,也就是一把软刀子。假如遭了笔祸了,你以为他就尊你为烈士了么?不,那时另有一番风凉话。倘不信,可看他们怎样评论那死于三一八惨杀的青年[8]。

此外,在我自己,还有一点小意义,就是这总算是生活的一部分的痕迹。所以虽然明知道过去已经过去,神魂是无法追蹑的,但总不能那么决绝,还想将糟粕收敛起来,造成一座小小的新坟,一面是埋藏,一面也是留恋。至于不远的踏成平地,那是不想管,也无从管了。

我十分感谢我的几个朋友,替我搜集,抄写,校印,各费去许多追不回来的光阴。我的报答,却只能希望当这书印钉成工时,或者可以博得各人的真心愉快的一笑。别的奢望,并没有什么;至多,但愿这本书能够暂时躺在书摊上的书堆里,正如博厚的大地,不至于容不下一点小土块。再进一步,可就有些不安分了,那就是中国人的思想,趣味,目下幸而还未被所谓正人君子所统一,譬如有的专爱瞻仰皇陵,有的却喜欢凭吊荒冢,无论怎样,一时大概总还有不惜一顾的人罢。只要这样,我就非常满足了;那满足,盖不下于取得富家的千金云。

一九二六年十月三十大风之夜,鲁迅记于厦门。





人之历史[9]


——德国黑格尔氏种族发生学之一元研究诠解

进化之说,煔灼[10]于希腊智者德黎(Thales)[11],至达尔文(Ch.Darwin)[12]而大定。德之黑格尔(E.Haeckel)[13]者,犹赫胥黎(T.H.Huxley)[14]然,亦近世达尔文说之讴歌者也,顾亦不笃于旧,多所更张,作生物进化系图,远追动植之绳迹,明其曼衍之由,间有不足,则补以化石,区分记述,蔚为鸿裁,上自单幺[15],近迄人类,会成一统,征信历然。虽后世学人,或更上征而无底极,然十九世纪末之言进化者,固已大就于斯人矣。中国迩日,进化之语,几成常言,喜新者凭以丽其辞,而笃故者则病侪人类于猕猴,辄沮遏以全力。德哲学家保罗生(Fr.Paulsen)[16]亦曰,读黑格尔书者多,吾德之羞也。夫德意志为学术渊丛,保罗生亦爱智之士[17],而犹有斯言,则中国抱残守阙之辈,耳新声而疾走,固无足异矣。虽然,人类进化之说,实未尝渎灵长[18]也,自卑而高,日进无既,斯益见人类之能,超乎群动,系统何昉,宁足耻乎?黑氏著书至多,辄明斯旨,且立种族发生学(Phylogenie)[19],使与个体发生学(Ontogenie)[20]并,远稽人类由来,及其曼衍之迹,群疑冰泮,大犁然[21],为近日生物学之峰极。今乃敷张其义,先述此论造端,止于近世,而以黑氏所张皇者终。

人类种族发生学者,乃言人类发生及其系统之学,职所治理,在动物种族,何所由昉,事始近四十年来,生物学分支之最新者也。盖古之哲士宗徒,无不目人为灵长,超迈群生,故纵疑官品[22]起原,亦彷徨于神话之歧途,诠释率神而不可思议。如中国古说,谓盘古辟地,女娲死而遗骸为天地[23],则上下未形,人类已现,冥昭瞢暗[24],安所措足乎?屈灵均[25]谓鳌载山抃,何以安之,衷怀疑而词见也。西国创造之谭,摩西[26]最古,其《创世记》开篇,即云帝以七日作天地万有,抟埴[27]成男,析其肋为女。当十三世纪时,力大伟于欧土,科学隐耀,妄信横行,罗马法王[28],又竭全力以塞学者之口,天下为之智昏,黑格尔谥之曰世界史之大欺罔者(Die grossten Gaukler Weltgeschichte)[29],非虚言也。已而宗教改萌[30],景教[31]之迷信亦渐破,歌白尼(Copernicus)[32]首出,知地实绕日而运,恒动不居,于此地球中心之说隳,而考核人类之士,亦稍稍现,如韦赛黎(A.Vesalius)[33]欧斯泰几(Eustachi)[34]等,无不以验[35]之术,进智识于光明。至动物系统论,则以林那[36]出而一振。

林那(K.von Linné)者,瑞典耆宿也,病其时诸国之治天物者,率以方言命名,繁杂而不可理,则著《天物系统论》,悉名动植以腊丁,立二名法,与以属名与种名二。如猫虎狮三物大同,则谓之猫属(Felis);而三物又各异,则猫曰Felis domestica,虎曰Felis tigris,狮曰Felis leo。又集与此相似者,谓之猫科;科进为目,为纲,为门,为界。界者,动植之判也。且所著书中,复各各记其特点,使一披而了然。惟天物繁多,不可猝尽,故每见新种,必与新名,于是世之欲以得新种博令誉者,皆相竞搜采,所得至多,林那之名大显,而物种(Arten)者何,与其内容界域之疑问,亦同为学者所注目矣。虽然,林那于此,固仍袭摩西创造之说也,《创世记》谓今之生物,皆造自世界开辟之初,故《天物系统论》亦云免诺亚时洪水之难[37],而留遗于今者,是为物种,凡动植种类,绝无增损变化,以殊异于神所手创云。盖林那仅知现在之生物,而往古无量数年前,尝有生物栖息地球之上,为今日所无有者,则未之觉,故起原之研究,遂不可几。并世博物家,亦笃守旧说,无所发挥,即偶有觉者,谓生物种类,经久久年月间,不无微变,而世人闻之皆峻拒,不能昌也。递十九世纪初,乃始诚有知生物进化之事实,立理论以诠释之者,其人曰兰麻克[38],而寇伟[39]实先之。

寇伟(G.Cuvier)法国人,勤学博识,于学术有伟绩,尤所致力者,为动物比较解剖及化石之研究,著《化石骨胳论》,为今日古生物学所由昉。盖化石者,太古生物之遗体,留迹石中,历无数劫以至今,其形了然可识,于以知前世界动植之状态,于以知古今生物之不同,实造化之历史,自泐其业于人间者也。揣古希腊哲人,似不无微知此意者,而厥后则牵强附会之说大行,或谓化石之成,不过造化之游戏,或谓两间精气,中人为胎,迷入石中,则为石蛤石螺之属。逮兰麻克查贝类之化石,寇伟查鱼兽之化石,始知化石诚古生物之留蜕,其物已不存于今,而林那创造以来无增减变迁之说遂失当。然寇伟为人,固仍袭生物种类永住不变之观念者也,前说垂破,则别建“变动说”[40]以解之。其言曰,今日生存动物之种属,皆开辟之时,造自天帝之手者尔。特动植之遭开辟,非止一回,每开辟前,必有大变,水转成陆,海坟为山,于是旧种死而新种生,故今兹化石,悉由神造,惟造之之时不同,则为状自异,其间无系属也。高山之颠,实见鱼贝,足为故海之征,而化石为形,大率撑拒惨苦,人可知其变之剧矣。自开辟以至今,地球表面之大故,至少亦十五六度,每一变动起,旧种悉亡,爰成化石,留后世也。其说逞肊,无实可征,而当时力乃至伟,崇信者满学界,惟圣契黎(E.Geoffroy St.Hilaire)[41]与抗于巴黎学士会院,而寇伟博识,据垒极坚,圣契黎动物进化之说,复不具足。于是千八百三十年七月三十日之讨论,圣契黎遂败。寇伟变动之说,盛行于时。

虽然,不变之说,遂不足久餍学者之心也,十八世纪后叶,已多欲以自然释其疑问,于是有瞿提(W.von Goethe)[42]起,建“形蜕论”。瞿提者,德之大诗人也,又邃于哲理,故其论虽凭理想以立言,不尽根于事实,而识见既博,思力复丰,则犁然知生物有相互之关系,其由来本于一原。千七百九十年,著《植物形态论》,谓诸种植物,出皆原型,即其机关,亦悉从原官而出;原官者,叶也。次复比较骨胳,造诣至深,知动物之骨,亦当归一,即在人类,更无别于他种动物之型,而外状之异,特缘形变而已。形变之因,有大力之构成作用二:在内谓之求心力,在外谓之离心力,求心力所以归同,离心力所以趋异。归同犹今之遗传,趋异犹今之适应。盖瞿提所研究,为从自然哲学深入官品构造及变成之因,虽谓为兰麻克达尔文之先驱,蔑不可也。所憾者则其进化之观念,与康德(I.Kant)[43]倭堪(L.Oken)[44]诸哲学家立意略同,不能奋其伟力,以撼种族不变说之基础耳。有之,自兰麻克始。

兰麻克(Jean de Lamarck)者,法之大科学家也,千八百二年所著《生体论》,已言及种族之不恒,与形态之转变;而精力所注,尤在《动物哲学》一书,中所张皇,先在生物种别,由于人为之立异。其言曰,凡在地球之上,无间有生无生,决无差别,空间凡有,悉归于一,故支配非官品之原因,亦即支配有官品之原因,而吾党所执以治非官品者,亦即治有官品之途术。盖世所谓生,仅力学的现象而已。动植诸物,与人类同,无不能诠解以自然之律;惟种亦然,决非如《圣书》所言,出天帝之创造。况寇伟之说,谓经十余回改作者乎?凡此有生,皆自古代联绵继续而来,起于无官,结构至简,继随地球之转变,以渐即于高等,如今日也。至最下等生物,渐趋高等之因,则氏有二律,一曰假有动物,雏而未壮,用一官独多,则其官必日强,作用亦日盛。至新能力之大小强弱,则视使用之久暂有差。浅譬之,如锻人之腕,荷夫之胫,初固弗殊于常人,逮就职之日多,则力亦加进,使反是,废而不用,则官渐小弱,能力亦亡,如盲肠者,鸟以转化食品,而无用于人,则日萎,耳筋者,兽以动耳者也,至人而失其用,则留微迹而已:是为适应。二曰凡动物一生中,由外缘所得或失之性质,必依生殖作用,而授诸子孙。官之大小强弱亦然,惟在此时,必其父母之性质相等:是为遗传。适应之说,迄今日学人犹奉为圭臬,遗传之说,则论诤方烈,未有折衷,惟其所言,固进化之大法,即谓以机械作用,进动物于高等是已。试翻《动物哲学》一书,殆纯以一元论眼光,烛天物之系统,而所凭借,则进化论也。故进化论之成,自破神造说始。兰麻克亦如圣契黎然,力驳寇伟,而不为世所知。盖当是时,生物学之研究方殷,比较解剖及生理之学亦盛,且细胞说[45]初成,更近于个体发生学者一步,于是萃人心于一隅,遂蔑有致意于物种由来之故者。而一般人士,又笃守旧说,得新见无所动其心,故兰麻克之论既出,应者寂然,即寇伟之《动物学年报》中,亦不为一记,则说之孤立无和,可以知矣。迨千八百五十八年而达尔文暨华累斯(A.R.Wallace)[46]之“天择论”现,越一年而达尔文《物种由来》成,举世震动,盖生物学界之光明,扫群疑于一说之下者也。

达尔文治生学[47]之术,不同兰麻克,主用内籀[48],集知识之大成,年二十二,即乘汽舰壁克耳[49],环世界一周,历审生物,因悟物种所由始,渐而搜集事实,融会贯通,立生物进化之大原,且晓形变之因,本于淘汰,而淘汰原理,乃在争存,建“淘汰论”,亦曰“达尔文说”(Selektionstheorie od.Darwinismus),空前古者也。举其要旨,首为人择,设有人立一定之仪的[50],择动物之与相近者育之,既得苗裔,则又育其子之近似,历年既永,宜者遂传。古之牧者园丁,已知此术,赫胥黎谓亚美利加有[51]羊者,惧羊跳踉,超圈而去,则留短足者而渐汰其他,递生子孙,亦复如是,久之短足者独传,修胫遂绝,此以人力传宜种者也。然此特人择动植而已,天然之力,亦择生物,与人择动植无大殊,所异者人择出人意,而天择则以生物争存之故,行于不知不觉间耳。盖生物增加,皆遵几何级数,设有动物一偶于此,毕生能产四子,四子又育,当得八孙,五传六十四,十传而千二十八[52],如是递增,繁殖至迅。然时有强物,灭其耎弱,沮其长成,故强之种日昌,而弱之种日耗;时代既久,宜者遂留,而天择即行其中,使生物臻于极适。达尔文言此,所征引信据,盖至繁博而坚实也。故究进化论历史,当首德黎,继乃局脊[53]于神造之论;比至兰麻克而一进;得达尔文而大成;迨黑格尔出,复总会前此之结果,建官品之种族发生学,于是人类演进之事,昭然无疑影矣。

黑格尔以前,凡云发生,皆指个体,至氏而建此学,使与个体发生学对立,著《生物发生学上之根本律》一卷,言二学有至密之关系,种族进化,亦缘遗传及适应二律而来,而尤所置重者,为形蜕论。其律曰,凡个体发生,实为种族发生之反复,特期短而事迅者耳,至所以决定之者,遗传及适应之生理作用也。黑氏以此法治个体发生,知禽兽鱼虫,虽繁不可计,而逖推本原,咸归于一;又以治种族发生,知一切生物,实肇自至简之原官,由进化而繁变,以至于人。盖人类女性之胚卵,亦与他种脊椎动物之胚卵,同为极简之细胞;男性精丝,亦复无异。二性既会,是成根干细胞[54],此细胞成,而个人之存在遂始。若求诸动物界,为阿弥巴[55]属,构造至简,仅有自动及求食之力而已,继乃分裂,依几何级数成细胞群,如班陀黎那(Pandorina)[56],作桑葚状,葚空其中,渐而内陷,是成原肠[57],今日淡水沟渠中动物希特拉(Hydra)[58],亦如是也。更进,则由心房生血管四偶,曲向左右,状如鱼鳃,胎儿届此时,适合动物界之鱼类;复次之发达,皆与人类以外之高等动物无微殊,即已有脑髓耳目及足,而以较他种脊椎动物之胎儿,仍无辨也。凡此研究,皆能目击,日审胚胎之发育而得其变化。惟种族发生学独不然,所追迹者,事距今数千万载,其为演进,目不可窥,即直接观察,亦局于至隘之分域,可据者仅间接推理与批判反省二术,及取诸科学所经验荟萃之材,较量揅究之而已。故黑格尔曰,此其为学,肄治滋难,决非个体发生学所能较也。

往之言此事者,有达尔文《原人论》,赫胥黎《化中人位论》。黑格尔著《人类发生学》,则以古生物学个体发生学及形态学证人类之系统,知动物进化,与人类胎儿之发达同,凡脊椎动物之始为鱼类,见地质学上太古代之僦罗纪[59],继为迭逢纪之蛙鱼,为石墨纪之两栖,为二叠纪之爬虫,及中古代之哺乳动物,递近古代第三纪,乃见半猿,次生真猿,猿有狭鼻族,由其族生犬猿,次生人猿,人猿生猿人,不能言语,降而能语,是谓之人,此皆比较解剖个体发生及脊椎动物所明证者也。惟个体发达之序亦然,故曰种族发生,为个体发生之反复。然此仅有脊椎动物而已,若更上溯无脊椎动物而探其统系,为业尤艰巨于前。盖此种动物,无骨骼之存,故不见于化石,[60]特据生物学原则,知人类所始为原生动物,与胎孕时之根干细胞相当,下此亦各有相当之动物。于是黑格尔乃追进化之迹而识别之,间有不足,则补以化石与悬拟之生物,而自单幺以至人类之系图遂成,图中所载,即自穆那罗(Monera)[61]渐进以至人类之历史,生物学上所谓种族的发生者是也。其系图如别幅。



近三十年来,古生物学之发见,亦多有力之证,最著者为爪哇之猿人化石[62],是石现,而人类系统遂大成。盖往者狭鼻猿类与人之系属,缺不可见,逮得化石,征信弥真,力不逊比较解剖及个体发生学也。故论人类从出,为物至卑,曰原生动物。原生动物出自穆那罗,穆那罗出自泼罗比翁(Probion);泼罗比翁,原生物也。若更究原生物由来,则以那格黎(Naegeli)[63]氏说为近理,其说曰,有生始于无生,盖质力不灭律[64]所生之成果尔;若物质全界,无不由因果而成,宇宙间现象,亦遵此律,则成于非官品之质,且终转化而为非官品之官品,究其本始,亦为非官品必矣。近者法有学人,能以质力之变,转非官品为植物,又有以毒鸩金属杀之,易其导电传热之性者。故有生无生二界,且日益近接,终不能分,无生物之转有生,是成不易之真理,十九世纪末学术之足惊怖,有如是也。至无生物所始,则当俟宇宙发生学(Kosmogenie)言之。

一九〇七年作。





科学史教篇[65]


观于今之世,不瞿然者几何人哉?自然之力,既听命于人间,发纵指挥,如使其马,束以器械而用之;交通贸迁,利于前时,虽高山大川,无足沮核[66];饥疠之害减;教育之功全;较以百祀[67]前之社会,改革盖无烈于是也。孰先驱是,孰偕行是?察其外状,虽不易于犁然,而实则多缘科学之进步。盖科学者,以其知识,历探自然见象之深微,久而得效,改革遂及于社会,继复流衍,来溅远东,浸及震旦[68],而洪流所向,则尚浩荡而未有止也。观其所发之强,斯足测所蕴之厚,知科学盛大,决不缘于一朝。索其真源,盖远在夫希腊,既而中止,几一千年,递十七世纪中叶,乃复决为大川,状益汪洋,流益曼衍,无有断绝,以至今兹。实益骈生,人间生活之幸福,悉以增进。第相科学历来发达之绳迹,则勤劬艰苦之影在焉,谓之教训。

希腊罗马科学之盛,殊不逊于艺文。尔时巨制,有毕撒哥拉(Pythagoras)[69]之生理音阶,亚里士多德(Aristoteles)[70]之解剖气象二学,柏拉图(Platon)[71]之《谛妙斯篇》(Timaeus)暨《邦国篇》,迪穆克黎多(Demokritos)[72]之“质点论”,至流质力学则昉于亚勒密提士(Archimedes)[73],几何则建于宥克立(Eukleides)[74],械具学则成于希伦(Heron)[75],此他学者,犹难列举。其亚利山德大学[76],特称学者渊薮,藏书至十万余卷,较以近时,盖无愧色。而思想之伟妙,亦至足以铄今。盖尔时智者,实不仅启上举诸学之端而已,且运其思理,至于精微,冀直解宇宙之元质[77],德黎(Thales)谓水,亚那克希美纳(Anaximenes)[78]谓气,希拉克黎多(Herakleitos)[79]谓火。其说无当,固不俟言。华惠尔[80]尝言其故曰,探自然必赖夫玄念[81],而希腊学者无有是,即有亦极微,盖缘定此念之意义,非名学[82]之助不为功也。(中略)而尔时诸士,直欲以今日吾曹滥用之文字,解宇宙之玄纽[83]而去之。然其精神,则毅然起叩古人所未知,研索天然,不肯止于肤廓,方诸近世,直无优劣之可言。盖世之评一时代历史者,褒贬所加,辄不一致,以当时人文所现,合之近今,得其差池,因生不满。若自设为古之一人,返其旧心,不思近世,平意求索,与之批评,则所论始云不妄,略有思理之士,无不然矣。若据此立言,则希腊学术之隆,为至可褒而不可黜;其他亦然。世有哂神话为迷信,斥古教为谫陋者,胥自迷之徒耳,足悯谏也。盖凡论往古人文,加之轩轾,必取他种人与是相当之时劫,相度其所能至而较量之,决论之出,斯近正耳。惟张皇近世学说,无不本之古人,一切新声,胥为绍述,则意之所执,与蔑古亦相同。盖神思[84]一端,虽古之胜今,非无前例,而学则构思验实,必与时代之进而俱升,古所未知,后无可愧,且亦无庸讳也。昔英人设水道[85]于天竺[86],其国人恶而拒之,有谓水道本创自天竺古贤,久而术失,白人不过窃取而更新之者,水道始大行。旧国笃古之余,每至不惜于自欺如是。震旦死抱国粹之士,作此说者最多,一若今之学术艺文,皆我数千载前所已具。不知意之所在,将如天竺造说之人,聊弄术以入新学,抑诚尸祝[87]往时,视为全能而不可越也?虽然,非是不协不听之社会,亦有罪焉已。

希腊既苓落,罗马亦衰,而亚剌伯人继起,受学于那思得理亚与僦思[88]人,翻译诠释之业大盛;眩其新异,妄信以生,于是科学之观念漠然,而进步亦遂止。盖希腊罗马之科学,在探未知,而亚剌伯之科学,在模前有,故以注疏易征验,以评骘代会通,博览之风兴,而发见之事少,宇宙见象,在当时乃又神秘而不可测矣。怀念既尔,所学遂妄,科学隐,幻术兴,天学[89]不昌,占星[90]代起,所谓点金通幽[91]之术,皆以昉也。顾亦有不可贬者,为尔时学士,实非懒散而无为,精神之弛,因入退守;徒以方术之误,结果乃止于无功,至所致力,固有足以惊叹。如当时回教新立,政事学术,相辅而蒸,可尔特跋[92]暨巴格达德[93]之二帝,对峙东西,竞导希腊罗马之学,传之其国,又好读亚里士多德与柏拉图书。而学校亦林立,以治文理数理爱智质学[94]及医药之事;质学有醇酒[95]硝硫酸之发明,数学有代数三角之进步;又复设度测地,以摆计时,星表[96]之作,亦始此顷,其学术之盛,盖几世界之中枢矣。而景教子弟,复多出入于日斯巴尼亚[97]之学校,取亚剌伯科学而传诸宗邦,景教国之学术,为之一振;递十一世纪,始衰微也。赫胥黎作《十九世纪后叶科学进步志》,论之曰,中世学校,咸以天文几何算术音乐为高等教育之四分科,学者非知其一,不足称有适当之教育;今不遇此,吾徒耻之。此其言表,与震旦谋新之士,大号兴学者若同,特中之所指,乃理论科学居其三,非此之重有形应用科学而又其方术者,所可取以自涂泽其说者也。

时亚剌伯虽如是,而景教诸国,则于科学无发扬。且不独不发扬而已,又进而摈斥夭阏[98]之,谓人之最可贵者,无逾于道德上之义务与宗教上之希望,苟致力于科学,斯谬用其所能。有拉克坦谛(Lactantius)[99]者,彼教之能才也,尝曰,探万汇之原因,问大地之动定,谈月表之隆陷,究星辰之悬属,考成天之质分,而焦心苦思于此诸问端者,犹絮陈未见之国都,其愚为不可几及。贤者如是,庸俗可知,科学之光,遂以黯淡。顾大势如是,究亦不起于无因。准丁达尔(J.Tyndall)[100]言,则以其时罗马及他国之都,道德无不颓废,景教适以时起,宣福音于平人,制非极严,不足以矫俗,故宗徒之遘害虽多,而终得以制胜。惟心意之受婴久,斯痕迹之漫漶也难,于是虽奉为灵粮[101]之圣文,亦以供科学之判决。见象如是,夫何进步之可期乎?至厥后教会与列国政府间之冲突,亦于揅究之受妨,与有力也。由是观之,可知人间教育诸科,每不即于中道,甲张则乙弛,乙盛则甲衰,迭代往来,无有纪极。如希腊罗马之科学,以极盛称,迨亚剌伯学者兴,则一归于学古;景教诸国,则建至严之教,为德育本根,知识之不绝者如线。特以世事反复,时势迁流,终乃屹然更兴,蒸蒸以至今日。所谓世界不直进,常曲折如螺旋,大波小波,起伏万状,进退久之而达水裔,盖诚言哉。且此又不独知识与道德为然也,即科学与美艺之关系亦然。欧洲中世,画事各有原则,迨科学进,又益以他因,而美术为之中落,迨复遵守,则近事耳。惟此消长,论者亦无利害之可言,盖中世宗教暴起,压抑科学,事或足以震惊,而社会精神,乃于此不无洗涤,熏染陶冶,亦胎嘉葩。二千年来,其色益显,或为路德[102],或为克灵威尔[103],为弥耳敦[104],为华盛顿[105],为嘉来勒[106],后世瞻思其业,将孰谓之不伟欤?此其成果,以偿沮遏科学之失,绰然有余裕也。盖无间教宗学术美艺文章,均人间曼衍之要旨,定其孰要,今兹未能。惟若眩至显之实利,摹至肤之方术,则准史实所垂,当反本心而获恶果,可决论而已。此何以故?则以如是种人之得久,盖于文明政事二史皆未之见也。

迄今所述,止于昏黄[107],若去而求明星于尔时,则亦有可言者一二,如十二世纪有摩格那思(A.Magnus)[108],十三世纪有洛及培庚(Roger Bacon生一二一四年,中国所习闻者生十六世纪与此异)[109],尝作书论失学之故,画恢复之策,中多名言,至足称述;然其见知于世,去今才百余年耳。书首举失学元因凡四:曰摹古,曰伪智,曰泥于习,曰惑于常。[110]近世华惠尔亦论之,籍当时见象,统归四因,与培庚言殊异,因一曰思不坚,二曰卑琐,三曰不假之性,四曰热中之性,[111]且多援例以实之。丁达尔后出,于第四因有违言,谓热中妨学,盖指脑之弱者耳,若其诚强,乃反足以助学。科学者耄,所发见必不多,此非智力衰也,正坐热中之性渐微故。故人有谓知识的事业,当与道德力分者,此其说为不真,使诚脱是力之鞭策而惟知识之依,则所营为,特可悯者耳。发见之故,此其一也。今更进究发见之深因,则尤有大于此者。盖科学发见,常受超科学之力,易语以释之,亦可曰非科学的理想之感动,古今知名之士,概如是矣。阑喀[112]曰,孰辅相人,而使得至真之知识乎?不为真者,不为可知者,盖理想耳。此足据为铁证者也。英之赫胥黎,则谓发见本于圣觉[113],不与人之能力相关;如是圣觉,即名曰真理发见者。有此觉而中才亦成宏功,如无此觉,则虽天纵之才,事亦终于不集。说亦至深切而可听也。茀勒那尔[114]以力数学之研究有名,尝柬其友曰,名誉之心,去己久矣。吾今所为,不以令誉,特以吾意之嘉受耳。其恬淡如是。且发见之誉大矣,而威累司[115]逊其成就于达尔文,本生付其勤劬于吉息霍甫,[116]其谦逊又如是。故科学者,必常恬淡,常逊让,有理想,有圣觉,一切无有,而能贻业绩于后世者,未之有闻。即其他事业,亦胥如此矣。若曰,此累叶之言,皆空虚而无当于实欤?则曰然亦近世实益增进之母耳。此述其母,为厥子故,即以慰之。

前此黑暗期中,虽有图复古[117]之一二伟人出,而终亦不能如其所期,东方之光,盖实作于十五六两世纪顷。惟苓落既久,思想大荒,虽冀履前人之旧迹,亦不可以猝得,故直近十七世纪中叶,人始诚闻夫晓声,回顾其前,则歌白尼(N.Copernicus)首出,说太阳系,开布勒(J.Kepler)[118]行星运动之法继之,此他有格里累阿(Galileo Galilei)[119],于星力二学,多所发明,又善导人,使事斯学;后复有思迭文(S.Stevin)[120]之机械学,吉勒裒德(W.Gilbert)[121]之磁学,哈维(W.Harvey)[122]之生理学。法朗西意大利诸国学校,则解剖之学大盛;科学协会亦始立,意之林舍亚克特美(Accademia dei Lincei)[123]即科学研究之渊薮也。事业之盛,足惊叹矣。夫气运所趣既如此,则桀士自以笃生,故英则有法朗希思培庚[124],法则有特嘉尔[125]。

培庚(F.Bacon 1561—1626)著书,序古来科学之进步,与何以达其主的之法曰《格致新机》。虽后之结果,不如著者所希,而平议其业,决不可云不伟。惟中所张主,为循序内籀之术,而不更云征验:后以是多讶之。顾培庚之时,学风至异,得一二琐末之事实,辄视为大法之前因,培庚思矫其俗,势自不得不斥前古悬拟夸大之风,而一偏于内籀,则其不崇外籀[126]之事,固非得已矣。况此又特未之语耳,察其思惟,亦非偏废;氏所述理董自然见象者凡二法:初由经验而入公论[127],次更由公论而入新经验。故其言曰,事物之成,以手乎,抑以心乎?此不完于一。必有机械而辅以其他,乃以具足焉。[128]盖事业者,成以手,亦赖乎心者也。观于此言,则《新机论》第二分中,当必有言外籀者,然其第二分未行世也。顾由是而培庚之术为不完,凡所张皇,仅至具足内籀而止。内籀之具足者,不为人所能,其所成就,亦无逾于实历;就实历而探新理,且更进而窥宇宙之大法,学者难之。况悬拟虽培庚所不喜,而今日之有大功于科学,致诸盛大之域者,实多悬拟为之乎?然其说之偏于一方,视为匡世之术可耳,无足深难也。

后斯人几三十年,有特嘉尔(R.Descartes 1596—1650)生于法,以数学名,近世哲学之基,亦赖以立。尝屹然扇尊疑之大潮,信真理之有在,于是专心一志,求基础于意识,觅方术于数理。其言有曰,治几何者,能以至简之名理,会解定理之繁多。吾因悟凡人智以内事,亦咸得以如是法解。若不以不真者为真,而履当履之道,则事之不成物之不解者,将无有矣。[129]故其哲理,盖全本外籀而成,扩而用之,即以驭科学,所谓由因入果,非自果导因,为其著《哲学要义》中所自述,亦特嘉尔方术之本根,思理之枢机也。至其方术,则论者亦谓之不完,奉而不贰,弊亦弗异于偏倚培庚之内籀,惟于过重经验者,可为救正之用而已。若其执中,则偏于培庚之内籀者固非,而笃于特嘉尔之外籀者,亦不云是。二术俱用,真理始昭,而科学之有今日,亦实以有会二术而为之者故。如格里累阿,如哈维,如波尔(R.Boyle)[130],如奈端(I.Newton)[131],皆偏内籀不如培庚,守外籀不如特嘉尔,卓然独立,居中道而经营者也。培庚生时,于国民之富有,与实践之结果,企望极坚,越百年,科学益进而事乃不如其意。奈端发见至卓,特嘉尔数理亦至精,而世人所得,仅脑海之富而止;国之安舒,生之乐易,未能获也。他若波尔立质力二学征实之法,巴斯加耳(B.Pascal)[132]暨多烈舍黎(E.Torricelli)[133]测大气之量,摩勒毕奇(M.Malpighi)[134]等精揅官品之理,而工业如故,交通未良,矿业亦无所进益,惟以机械学之结果,始见极粗之时辰表而已。至十八世纪中叶,英法德意诸国科学之士辈出,质学生学地学之进步,灿然可观,惟所以福社会者若何,则论者尚难于置对。迨酝酿既久,实益乃昭,当同世纪末叶,其效忽大著,举工业之械具资材,植物之滋殖繁养,动物之畜牧改良,无不蒙科学之泽,所谓十九世纪之物质文明,亦即胚胎于是时矣。洪波浩然,精神亦以振,国民风气,因而一新。顾治科学之桀士,则不以是婴心也,如前所言,盖仅以知真理为惟一之仪的,扩脑海之波澜,扫学区之荒秽,因举其身心时力,日探自然之大法而已。尔时之科学名家,无不如是,如侯失勒(J.Herschel)[135]暨拉布拉(S.de Laplace)[136]之于星学,扬俱(Th. Young)[137]暨弗勒那尔(A.Fresnel)之于光学,欧思第德(H.C.Oersted)[138]之于力学,兰麻克(J.de Lamarck)之于生学,迭亢陀耳(A.de Candolle)[139]之于植物学,威那(A.G.Werner)[140]之于矿物学,哈敦(J.Hutton)[141]之于地学,瓦特(J.Watt)[142]之于机械学,其尤著者也。试察所仪,岂在实利哉?然防火灯作矣,汽机出矣,矿术兴矣。而社会之耳目,乃独震惊有此点,日颂当前之结果,于学者独恝然而置之。倒果为因,莫甚于此。欲以求进,殆无异鼓鞭于马勒欤,夫安得如所期?第谓惟科学足以生实业,而实业更无利于科学,人皆慕科学之荣,则又不如是也。社会之事繁,分业之要起,人自不得不有所专,相互为援,于以两进。故实业之蒙益于科学者固多,而科学得实业之助者亦非鲜。今试置身于野人之中,显镜衡机[143]不俟言,即醇酒玻璃,亦不可致,则科学者将何如,仅得运其思理而已。思理孤运,此雅典暨亚历山德府科学之所以中衰也。事多共其悲喜,盖亦诚言也夫。

故震他国之强大,栗然自危,兴业振兵之说,日腾于口者,外状固若成然[144]觉矣,按其实则仅眩于当前之物,而未得其真谛。夫欧人之来,最眩人者,固莫前举二事若,然此亦非本柢而特葩叶耳。寻其根源,深无底极,一隅之学,夫何力焉。顾著者于此,亦非谓人必以科学为先务,待其结果之成,始以振兵兴业也,特信进步有序,曼衍有源,虑举国惟枝叶之求,而无一二士寻其本,则有源者日长,逐末者仍立拨[145]耳。居今之世,不与古同,尊实利可,摹方术亦可,而有不为大潮所漂泛,屹然当横流,如古贤人,能播将来之佳果于今兹,移有根之福祉于宗国者,亦不能不要求于社会,且亦当为社会要求者矣。丁达尔不云乎:止属目于外物,或但以政事之感,而误凡事之真者,每谓邦国安危,一系于政治之思想,顾至公之历史,则立证其不然。夫法之有今日也,宁有他因耶?特以科学之长,胜他国耳。千七百九十二年之变,[146]全欧嚣然,争执干戈以攻法国,联军伺其外,内讧兴于中,武库空虚,战士多死,既不能以疲卒当锐兵,而又无粮以济守者,武人抚剑而视太空,政家饮泪而悲来日,束手衔恨,俟天运矣。而时之振作其国人者何人?震怖其外敌者又何人?曰,科学也。其时学者,无不尽其心力,竭其智能,见兵士不足,则补以发明,武具不足,则补以发明,当防守之际,即知有科学者在,而后之战胜必矣。然此犹可曰丁达尔自治科学,因阿所好而立言耳,然证以阿罗戈[147]之所载书,乃益明其不妄,书所记曰,时公会征九十万人,盖御外敌之四集,实非此不胜用尔。而人不如数;众乃大惧。加以武库久空,战备不足,故目前之急,有非人力所能救者。盖时所必要,首为弹药,而原料硝石,曩悉来自印度,至此时遂穷。次为枪炮,而法地产铜不多,必仰俄英印度之给,至今亦绝。三为钢铁,然平日亦取诸外国,制造之术,无知之者。于是行最后之策,集通国学者,开会议之,其最要而最难得者为火药。政府使者皆知不能成,叹曰,硝石安在?声未绝,学者孟耆[148]即起曰,有之。至适当之地,如马厩土仓中,有硝石无量,为汝所梦想不到者。氏禀天才,加以知识,爱国出于至诚,乃睥睨阖室曰,吾能集其土为之!不越三日,火药就矣,于是以至简之法,晓谕国中,老弱妇稚,悉能制造,俄顷间全法国如大工厂也。此外有质学家,以法化分钟铜,用作武器,而炼铁新法亦昉于是时,凡铸刀剑枪械,无不可用国产。柔皮术亦不日竟成,制履之韦,因以不匮。尔时所称异之气球暨空气中之电报[149],亦均改良扩张,用之争战,前者即摩洛[150]将军乘之探敌阵,得其情实,因制殊胜者也。丁达尔乃论曰,法国尔时,实生二物,曰:科学与爱国。其至有力者,为孟耆(Monge)与加尔诺(Carnot)[151],与有力者,为孚勒克洛[152],穆勒惠[153],暨巴列克黎[154]之徒。大业之成,此其枢纽。故科学者,神圣之光,照世界者也,可以遏末流而生感动。时泰,则为人性之光;时危,则由其灵感,生整理者如加尔诺,生强者强于拿坡仑[155]之战将云。今试总观前例,本根之要,洞然可知。盖末虽亦能灿烂于一时,而所宅不坚,顷刻可以蕉萃,储能于初,始长久耳。顾犹有不可忽者,为当防社会入于偏,日趋而之一极,精神渐失,则破灭亦随之。盖使举世惟知识之崇,人生必大归于枯寂,如是既久,则美上之感情漓,明敏之思想失,所谓科学,亦同趣于无有矣。故人群所当希冀要求者,不惟奈端已也,亦希诗人如狭斯丕尔(Shakespeare)[156];不惟波尔,亦希画师如洛菲罗(Raphaelo)[157];既有康德,亦必有乐人如培得诃芬(Beethoven)[158];既有达尔文,亦必有文人如嘉来勒(Garlyle)。凡此者,皆所以致人性于全,不使之偏倚,因以见今日之文明者也。嗟夫,彼人文史实之所垂示,固如是已!

一九〇七年作。





文化偏至论[159]


中国既以自尊大昭闻天下,善诋者,或谓之顽固;且将抱守残阙,以底于灭亡。近世人士,稍稍耳新学之语,则亦引以为愧,翻然思变,言非同西方之理弗道,事非合西方之术弗行,掊击旧物,惟恐不力,曰将以革前缪而图富强也。间尝论之:昔者帝轩辕氏之戡蚩尤[160]而定居于华土也,典章文物,于以权舆,有苗裔之繁衍于兹,则更改张皇,益臻美大。其蠢蠢于四方者,胥蕞尔小蛮夷耳,厥种之所创成,无一足为中国法,是故化成发达,咸出于己而无取乎人。降及周秦,西方有希腊罗马起,艺文思理,灿然可观,顾以道路之艰,波涛之恶,交通梗塞,未能择其善者以为师资。洎元明时,虽有一二景教父师[161],以教理暨历算质学干中国,而其道非盛。故迄于海禁既开,皙人踵至[162]之顷,中国之在天下,见夫四夷之则效上国,革面来宾者有之;或野心怒发,狡焉思逞者有之;若其文化昭明,诚足以相上下者,盖未之有也。屹然出中央而无校雠[163],则其益自尊大,宝自有而傲睨万物,固人情所宜然,亦非甚背于理极者矣。虽然,惟无校雠故,则宴安日久,苓落以胎,迫拶不来,上征亦辍,使人苶,使人屯,其极为见善而不思式。有新国林起于西,以其殊异之方术来向,一施吹拂,块然踣[164],人心始自危,而辁才小慧之徒,于是竞言武事。后有学于殊域者,近不知中国之情,远复不察欧美之实,以所拾尘芥,罗列人前,谓钩爪锯牙,为国家首事,又引文明之语,用以自文,征印度波兰[165],作之前鉴。夫以力角盈绌者,于文野亦何关?远之则罗马之于东西戈尔[166],迩之则中国之于蒙古女真,此程度之离距为何如,决之不待智者。然其胜负之数,果奈何矣?苟曰是惟往古为然,今则机械其先,非以力取,故胜负所判,即文野之由分也。则曷弗启人智而开发其性灵,使知罟获戈矛,不过以御豺虎,而喋喋誉白人肉攫之心,以为极世界之文明者又何耶?且使如其言矣,而举国犹孱,授之巨兵,奚能胜任,仍有僵死而已矣。嗟夫,夫子盖以习兵事为生,故不根本之图,而仅提所学以干天下;虽兜牟[167]深隐其面,威武若不可陵,而干禄之色,固灼然现于外矣!计其次者,乃复有制造商估立宪国会之说[168]。前二者素见重于中国青年间,纵不主张,治之者亦将不可缕数。盖国若一日存,固足以假力图富强之名,博志士之誉;即有不幸,宗社为墟,而广有金资,大能温饱,即使怙恃既失,或被虐杀如犹太遗黎[169],然善自退藏,或不至于身受;纵大祸垂及矣,而幸免者非无人,其人又适为己,则能得温饱又如故也。若夫后二,可无论已。中较善者,或诚痛乎外侮迭来,不可终日,自既荒陋,则不得已,姑拾他人之绪余,思鸠大群以抗御,而又飞扬其性,善能攘扰,见异己者兴,必借众以陵寡,托言众治,压制乃尤烈于暴君。此非独于理至悖也,即缘救国是图,不惜以个人为供献,而考索未用,思虑粗疏,茫未识其所以然,辄皈依于众志,盖无殊痼疾之人,去药石摄卫之道弗讲,而乞灵于不知之力,拜祷稽首于祝由[170]之门者哉。至尤下而居多数者,乃无过假是空名,遂其私欲,不顾见诸实事,将事权言议,悉归奔走干进之徒,或至愚屯之富人,否亦善垄断之市侩,特以自长营搰[171],当列其班,况复掩自利之恶名,以福群之令誉,捷径在目,斯不惮竭蹶以求之耳。呜呼,古之临民者,一独夫也;由今之道,且顿变而为千万无赖之尤,民不堪命矣,于兴国究何与焉。顾若而人者,当其号召张皇,盖蔑弗托近世文明为后盾,有佛戾[172]其说者起,辄谥之曰野人,谓为辱国害群,罪当甚于流放。第不知彼所谓文明者,将已立准则,慎施去取,指善美而可行诸中国之文明乎,抑成事旧章,咸弃捐不顾,独指西方文化而为言乎?物质也,众数也,十九世纪末叶文明之一面或在兹,而论者不以为有当。盖今所成就,无一不绳前时之遗迹,则文明必日有其迁流,又或抗往代之大潮,则文明亦不能无偏至。诚若为今立计,所当稽求既往,相度方来,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人既发扬踔厉矣,则邦国亦以兴起。奚事抱枝拾叶,徒金铁[173]国会立宪之云乎?夫势利之念昌狂于中,则是非之辨为之昧,措置张主,辄失其宜,况乎志行污下,将借新文明之名,以大遂其私欲者乎?是故今所谓识时之彦,为按其实,则多数常为盲子,宝赤菽以为玄珠,少数乃为巨奸,垂微饵以冀鲸鲵。即不若是,中心皆中正无瑕玷矣,于是拮据辛苦,展其雄才,渐乃志遂事成,终致彼所谓新文明者,举而纳之中国,而此迁流偏至之物,已陈旧于殊方者,馨香顶礼,吾又何为若是其芒芒哉!是何也?曰物质也,众数也,其道偏至。根史实而见于西方者不得已,横取而施之中国则非也。借曰非乎?请循其本——

夫世纪之元,肇于耶稣[174]出世,历年既百,是为一期,大故若兴,斯即此世纪所有事,盖从历来之旧贯,而假是为区分,无奥义也。诚以人事连绵,深有本柢,如流水之必自原泉,卉木之茁于根茇[175],倏忽隐见,理之必无。故苟为寻绎其条贯本末,大都蝉联而不可离,若所谓某世纪文明之特色何在者,特举荦荦大者而为言耳。按之史实,乃如罗马统一欧洲以来,始生大洲通有之历史;已而教皇以其权力,制御全欧,使列国靡然受圈,如同社会,疆域之判,等于一区;益以梏亡人心,思想之自由几绝,聪明英特之士,虽摘发新理,怀抱新见,而束于教令,胥缄口结舌而不敢言。虽然,民如大波,受沮益浩,则于是始思脱宗教之系缚,英德二国,不平者多,法皇[176]宫庭,实为怨府,又以居于意也,乃并意太利人而疾之。林林之民,咸致同情于不平者,凡有能阻泥教旨,抗拒法皇,无间是非,辄与赞和。时则有路德(M. Luther)者起于德,谓宗教根元,在乎信仰,制度戒法,悉其荣华,力击旧教而仆之。自所创建,在废弃阶级,黜法皇僧正[177]诸号,而代以牧师,职宣神命,置身社会,弗殊常人;仪式祷祈,亦简其法。至精神所注,则在牧师地位,无所胜于平人也。转轮[178]既始,烈栗遍于欧洲,受其改革者,盖非独宗教而已,且波及于其他人事,如邦国离合,争战原因,后兹大变,多基于是。加以束缚弛落,思索自由,社会蔑不有新色,则有尔后超形气学[179]上之发见,与形气学上之发明。以是胚胎,又作新事:发隐地[180]也,善机械也,展学艺而拓贸迁也,非去羁勒而纵人心,不有此也。顾世事之常,有动无定,宗教之改革已,自必益进而求政治之更张。溯厥由来,则以往者颠覆法皇,一假君主之权力,变革既毕,其力乃张,以一意孤临万民,在下者不能加之抑制,日夕孳孳,惟开拓封域是务,驱民纳诸水火,绝无所动于心:生计绌,人力耗矣。而物反于穷,民意遂动,革命于是见于英,继起于美,复次则大起于法朗西,[181]扫荡门第,平一尊卑,政治之权,主以百姓,平等自由之念,社会民主之思,弥漫于人心。流风至今,则凡社会政治经济上一切权利,义必悉公诸众人,而风俗习惯道德宗教趣味好尚言语暨其他为作,俱欲去上下贤不肖之闲,以大归乎无差别。同是者是,独是者非,以多数临天下而暴独特者,实十九世纪大潮之一派,且曼衍入今而未有既者也。更举其他,则物质文明之进步是已。当旧教盛时,威力绝世,学者有见,大率默然,其有毅然表白于众者,每每获囚戮之祸。递教力堕地,思想自由,凡百学术之事,勃焉兴起,学理为用,实益遂生,故至十九世纪,而物质文明之盛,直傲睨前此二千余年之业绩。数其著者,乃有棉铁石炭之属,产生倍旧,应用多方,施之战斗制造交通,无不功越于往日;为汽为电,咸听指挥,世界之情状顿更,人民之事业益利。久食其赐,信乃弥坚,渐而奉为圭臬,视若一切存在之本根,且将以之范围精神界所有事,现实生活,胶不可移,惟此是尊,惟此是尚,此又十九世纪大潮之一派,且曼衍入今而未有既者也。虽然,教权庞大,则覆之假手于帝王,比大权尽集一人,则又颠之以众庶。理若极于众庶矣,而众庶果足以极是非之端也耶?宴安逾法,则矫之以教宗,递教宗淫用其权威,则又掊之以质力。事若尽于物质矣,而物质果足尽人生之本也耶?平意思之,必不然矣。然而大势如是者,盖如前言,文明无不根旧迹而演来,亦以矫往事而生偏至,缘督[182]校量,其颇灼然,犹孑与躄[183]焉耳。特其见于欧洲也,为不得已,且亦不可去,去孑与躄,斯失孑与躄之德,而留者为空无。不安受宝重之者奈何?顾横被之不相系之中国而膜拜之,又宁见其有当也?明者微睇,察逾众凡,大士哲人,乃蚤识其弊而生愤叹,此十九世纪末叶思潮之所以变矣。德人尼佉(Fr. Nietzsche)[184]氏,则假察罗图斯德罗(Zarathustra)之言曰,吾行太远,孑然失其侣,返而观夫今之世,文明之邦国矣,斑斓之社会矣。特其为社会也,无确固之崇信;众庶之于知识也,无作始之性质。邦国如是,奚能淹留?吾见放于父母之邦矣!聊可望者,独苗裔耳。[185]此其深思遐瞩,见近世文明之伪与偏,又无望于今之人,不得已而念来叶者也。

然则十九世纪末思想之为变也,其原安在,其实若何,其力之及于将来也又奚若?曰言其本质,即以矫十九世纪文明而起者耳。盖五十年来,人智弥进,渐乃返观前此,得其通弊,察其黮暗,于是浡焉兴作,会为大潮,以反动破坏充其精神,以获新生为其希望,专向旧有之文明,而加之掊击扫荡焉。全欧人士,为之栗然震惊者有之,芒然自失者有之,其力之烈,盖深入于人之灵府矣。然其根柢,乃远在十九世纪初叶神思一派[186];递夫后叶,受感化于其时现实之精神,已而更立新形,起以抗前时之现实,即所谓神思宗之至新者[187]也。若夫影响,则眇眇来世,肊测殊难,特知此派之兴,决非突见而靡人心,亦不至突灭而归乌有,据地极固,函义甚深。以是为二十世纪文化始基,虽云早计,然其为将来新思想之朕兆,亦新生活之先驱,则按诸史实所昭垂,可不俟繁言而解者已。顾新者虽作,旧亦未僵,方遍满欧洲,冥通其地人民之呼吸,余力流衍,乃扰远东,使中国之人,由旧梦而入于新梦,冲决嚣叫,状犹狂酲。夫方贱古尊新,而所得既非新,又至偏而至伪,且复横决,浩乎难收,则一国之悲哀亦大矣。今为此篇,非云已尽西方最近思想之全,亦不为中国将来立则,惟疾其已甚,施之抨弹,犹神思新宗之意焉耳。故所述止于二事:曰非物质,曰重个人。

个人一语,入中国未三四年,号称识时之士,多引以为大诟,苟被其谥,与民贼同。意者未遑深知明察,而迷误为害人利己之义也欤?夷考其实,至不然矣。而十九世纪末之重个人,则吊诡[188]殊恒,尤不能与往者比论。试案尔时人性,莫不绝异其前,入于自识,趣于我执,刚愎主己,于庸俗无所顾忌。如诗歌说部之所记述,每以骄蹇不逊者为全局之主人。此非操觚之士,独凭神思构架而然也,社会思潮,先发其朕,则迻之载籍而已矣。盖自法朗西大革命以来,平等自由,为凡事首,继而普通教育及国民教育,无不基是以遍施。久浴文化,则渐悟人类之尊严;既知自我,则顿识个性之价值;加以往之习惯坠地,崇信荡摇,则其自觉之精神,自一转而之极端之主我。且社会民主之倾向,势亦大张,凡个人者,即社会之一分子,夷隆实陷,是为指归,使天下人人归于一致,社会之内,荡无高卑。此其为理想诚美矣,顾于个人殊特之性,视之蔑如,既不加之别分,且欲致之灭绝。更举黮暗,则流弊所至,将使文化之纯粹者,精神益趋于固陋,颓波日逝,纤屑靡存焉。盖所谓平社会者,大都夷峻而不湮卑,若信至程度大同,必在前此进步水平以下。况人群之内,明哲非多,伧俗横行,浩不可御,风潮剥蚀,全体以沦于凡庸。非超越尘埃,解脱人事,或愚屯罔识,惟众是从者,其能缄口而无言乎?物反于极,则先觉善斗之士出矣:德人斯契纳尔(M.Stirner)[189]乃先以极端之个人主义现于世。谓真之进步,在于己之足下。人必发挥自性,而脱观念世界之执持。惟此自性,即造物主。惟有此我,本属自由;既本有矣,而更外求也,是曰矛盾。自由之得以力,而力即在乎个人,亦即资财,亦即权利。故苟有外力来被,则无间出于寡人,或出于众庶,皆专制也。国家谓吾当与国民合其意志,亦一专制也。众意表现为法律,吾即受其束缚,虽曰为我之舆台[190],顾同是舆台耳。去之奈何?曰:在绝义务。义务废绝,而法律与偕亡矣。意盖谓凡一个人,其思想行为,必以己为中枢,亦以己为终极:即立我性为绝对之自由者也。至勖宾霍尔(A.Schopenhauer)[191],则自既以兀傲刚愎有名,言行奇觚,为世希有;又见夫盲瞽鄙倍之众,充塞两间,乃视之与至劣之动物并等,愈益主我扬己而尊天才也。至丹麦哲人契开迦尔(S.Kierkegaard)[192]则愤发疾呼,谓惟发挥个性,为至高之道德,而顾瞻他事,胥无益焉。其后有显理伊勃生(Henrik Ibsen)[193]见于文界,瑰才卓识,以契开迦尔之诠释者称。其所著书,往往反社会民主之倾向,精力旁注,则无间习惯信仰道德,苟有拘于虚[194]而偏至者,无不加之抵排。更睹近世人生,每托平等之名,实乃愈趋于恶浊,庸凡凉薄,日益以深,顽愚之道行,伪诈之势逞,而气宇品性,卓尔不群之士,乃反穷于草莽,辱于泥涂,个性之尊严,人类之价值,将咸归于无有,则常为慷慨激昂而不能自已也。如其《民敌》一书,谓有人宝守真理,不阿世媚俗,而不见容于人群,狡狯之徒,乃巍然独为众愚领袖,借多陵寡,植党自私,于是战斗以兴,而其书亦止:社会之象,宛然具于是焉。若夫尼佉,斯个人主义之至雄桀者矣,希望所寄,惟在大士天才;而以愚民为本位,则恶之不殊蛇蝎。意盖谓治任多数,则社会元气,一旦可隳,不若用庸众为牺牲,以冀一二天才之出世,递天才出而社会之活动亦以萌,即所谓超人之说,尝震惊欧洲之思想界者也。由是观之,彼之讴歌众数,奉若神明者,盖仅见光明一端,他未遍知,因加赞颂,使反而观诸黑暗,当立悟其不然矣。一梭格拉第[195]也,而众希腊人鸩之,一耶稣基督也,而众犹太人磔之,后世论者,孰不云缪,顾其时则从众志耳。设留今之众志,迻诸载籍,以俟评骘于来哲,则其是非倒置,或正如今人之视往古,未可知也。故多数相朋,而仁义之途,是非之端,樊然淆乱;惟常言是解,于奥义也漠然。常言奥义,孰近正矣?是故布鲁多既杀该撒[196],昭告市人,其词秩然有条,名分大义,炳如观火;而众之受感,乃不如安多尼指血衣之数言。于是方群推为爱国之伟人,忽见逐于域外。夫誉之者众数也,逐之者又众数也,一瞬息中,变易反复,其无特操不俟言;即观现象,已足知不祥之消息矣。故是非不可公于众,公之则果不诚;政事不可公于众,公之则治不郅。惟超人出,世乃太平。苟不能然,则在英哲。嗟夫,彼持无政府主义者,其颠覆满盈,铲除阶级,亦已至矣,而建说创业诸雄,大都以导师自命。夫一导众从,智愚之别即在斯。与其抑英哲以就凡庸,曷若置众人而希英哲?则多数之说,缪不中经,个性之尊,所当张大,盖揆之是非利害,已不待繁言深虑而可知矣。虽然,此亦赖夫勇猛无畏之人,独立自强,去离尘垢,排舆言而弗沦于俗囿者也。

若夫非物质主义者,犹个人主义然,亦兴起于抗俗。盖唯物之倾向,固以现实为权舆,浸润人心,久而不止。故在十九世纪,爰为大潮,据地极坚,且被来叶,一若生活本根,舍此将莫有在者。不知纵令物质文明,即现实生活之大本,而崇奉逾度,倾向偏趋,外此诸端,悉弃置而不顾,则按其究竟,必将缘偏颇之恶因,失文明之神旨,先以消耗,终以灭亡,历世精神,不百年而具尽矣。递夫十九世纪后叶,而其弊果益昭,诸凡事物,无不质化,灵明日以亏蚀,旨趣流于平庸,人惟客观之物质世界是趋,而主观之内面精神,乃舍置不之一省。重其外,放其内,取其质,遗其神,林林众生,物欲来蔽,社会憔悴,进步以停,于是一切诈伪罪恶,蔑弗乘之而萌,使性灵之光,愈益就于黯淡:十九世纪文明一面之通弊,盖如此矣。时乃有新神思宗徒出,或崇奉主观,或张皇意力[197],匡纠流俗,厉如电霆,使天下群伦,为闻声而摇荡。即其他评骘之士,以至学者文家,虽意主和平,不与世迕,而见此唯物极端,且杀精神生活,则亦悲观愤叹,知主观与意力主义之兴,功有伟于洪水之有方舟[198]者焉。主观主义者,其趣凡二:一谓惟以主观为准则,用律诸物;一谓视主观之心灵界,当较客观之物质界为尤尊。前者为主观倾向之极端,力特著于十九世纪末叶,然其趋势,颇与主我及我执殊途,仅于客观之习惯,无所盲从,或不置重,而以自有之主观世界为至高之标准而已。以是之故,则思虑动作,咸离外物,独往来于自心之天地,确信在是,满足亦在是,谓之渐自省其内曜之成果可也。若夫兴起之由,则原于外者,为大势所向,胥在平庸之客观习惯,动不由己,发如机缄[199],识者不能堪,斯生反动;其原于内者,乃实以近世人心,日进于自觉,知物质万能之说,且逸个人之情意,使独创之力,归于槁枯,故不得不以自悟者悟人,冀挽狂澜于方倒耳。如尼佉伊勃生诸人,皆据其所信,力抗时俗,示主观倾向之极致;而契开迦尔则谓真理准则,独在主观,惟主观性,即为真理,至凡有道德行为,亦可弗问客观之结果若何,而一任主观之善恶为判断焉。其说出世,和者日多,于是思潮为之更张,骛外者渐转而趣内,渊思冥想之风作,自省抒情之意苏,去现实物质与自然之樊,以就其本有心灵之域;知精神现象实人类生活之极颠,非发挥其辉光,于人生为无当;而张大个人之人格,又人生之第一义也。然尔时所要求之人格,有甚异于前者。往所理想,在知见情操,两皆调整,若主智一派,则在聪明睿智,能移客观之大世界于主观之中者。如是思惟,迨黑该尔(F.Hegel)[200]出而达其极。若罗曼暨尚古[201]一派,则息孚支培黎(Shaftesbury)[202]承卢骚(J.Rousseau)[203]之后,尚容情感之要求,特必与情操相统一调和,始合其理想之人格。而希籁(Fr.Schiller)[204]氏者,乃谓必知感两性,圆满无间,然后谓之全人。顾至十九世纪垂终,则理想为之一变。明哲之士,反省于内面者深,因以知古人所设具足调协之人,决不能得之今世;惟有意力轶众,所当希求,能于情意一端,处现实之世,而有勇猛奋斗之才,虽屡踣屡僵,终得现其理想:其为人格,如是焉耳。故如勖宾霍尔所张主,则以内省诸己,豁然贯通,因曰意力为世界之本体也;尼佉之所希冀,则意力绝世,几近神明之超人也;伊勃生之所描写,则以更革为生命,多力善斗,即迕万众不慑之强者也。夫诸凡理想,大致如斯者,诚以人丁转轮之时,处现实之世,使不若是,每至舍己从人,沉溺逝波,莫知所届,文明真髓,顷刻荡然;惟有刚毅不挠,虽遇外物而弗为移,始足作社会桢干。排斥万难,黾勉上征,人类尊严,于此攸赖,则具有绝大意力之士贵耳。虽然,此又特其一端而已。试察其他,乃亦以见末叶人民之弱点,盖往之文明流弊,浸灌性灵,众庶率纤弱颓靡,日益以甚,渐乃反观诸己,为之欿然[205],于是刻意求意力之人,冀倚为将来之柱石。此正犹洪水横流,自将灭顶,乃神驰彼岸,出全力以呼善没者尔,悲夫!

由是观之,欧洲十九世纪之文明,其度越前古,凌驾亚东,诚不俟明察而见矣。然既以改革而胎,反抗为本,则偏于一极,固理势所必然。洎夫末流,弊乃自显。于是新宗蹶起,特反其初,复以热烈之情,勇猛之行,起大波而加之涤荡。直至今日,益复浩然。其将来之结果若何,盖未可以率测。然作旧弊之药石,造新生之津梁,流衍方长,曼不遽已,则相其本质,察其精神,有可得而征信者。意者文化常进于幽深,人心不安于固定,二十世纪之文明,当必沉邃庄严,至与十九世纪之文明异趣。新生一作,虚伪道消,内部之生活,其将愈深且强欤?精神生活之光耀,将愈兴起而发扬欤?成然以觉,出客观梦幻之世界,而主观与自觉之生活,将由是而益张欤?内部之生活强,则人生之意义亦愈邃,个人尊严之旨趣亦愈明,二十世纪之新精神,殆将立狂风怒浪之间,恃意力以辟生路者也。中国在今,内密既发,四邻竞集而迫拶,情状自不能无所变迁。夫安弱守雌,笃于旧习,固无以争存于天下。第所以匡救之者,缪而失正,则虽日易故常,哭泣叫号之不已,于忧患又何补矣?此所为明哲之士,必洞达世界之大势,权衡校量,去其偏颇,得其神明,施之国中,翕合无间。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人生意义,致之深邃,则国人之自觉至,个性张,沙聚之邦,由是转为人国。人国既建,乃始雄厉无前,屹然独见于天下,更何有于肤浅凡庸之事物哉?顾今者翻然思变,历岁已多,青年之所思惟,大都归罪恶于古之文物,甚或斥言文为蛮野,鄙思想为简陋,风发浡起,皇皇焉欲进欧西之物而代之,而于适所言十九世纪末之思潮,乃漠然不一措意。凡所张主,惟质为多,取其质犹可也,更按其实,则又质之至伪而偏,无所可用。虽不为将来立计,仅图救今日之阽危,而其术其心,违戾亦已甚矣。况乎凡造言任事者,又复有假改革公名,而阴以遂其私欲者哉?今敢问号称志士者曰,将以富有为文明欤,则犹太遗黎,性长居积,欧人之善贾者,莫与比伦,然其民之遭遇何如矣?将以路矿为文明欤,则五十年来非澳二洲,莫不兴铁路矿事,顾此二洲土著之文化何如矣?将以众治为文明欤,则西班牙波陀牙[206]二国,立宪且久,顾其国之情状又何如矣?若曰惟物质为文化之基也,则列机括[207],陈粮食,遂足以雄长天下欤?曰惟多数得是非之正也,则以一人与众禺处,其亦将木居而芧食欤[208]?此虽妇竖,必否之矣。然欧美之强,莫不以是炫天下者,则根柢在人,而此特现象之末,本原深而难见,荣华昭而易识也。是故将生存两间,角逐列国是务,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若其道术,乃必尊个性而张精神。假不如是,槁丧且不俟夫一世。夫中国在昔,本尚物质而疾天才矣,先王之泽,日以殄绝,逮蒙外力,乃退然不可自存。而辁才小慧之徒,则又号召张皇,重杀之以物质而囿之以多数,个人之性,剥夺无余。往者为本体自发之偏枯,今则获以交通传来之新疫,二患交伐,而中国之沉沦遂以益速矣。呜呼,眷念方来,亦已焉哉!

一九〇七年作。





摩罗诗力说[209]


求古源尽者将求方来之泉,将求新源。嗟我昆弟,新生之作,新泉之涌于渊深,其非远矣。[210]

——尼佉

一

人有读古国文化史者,循代而下,至于卷末,必凄以有所觉,如脱春温而入于秋肃,勾萌绝朕[211],枯槁在前,吾无以名,姑谓之萧条而止。盖人文之留遗后世者,最有力莫如心声[212]。古民神思,接天然之宫,冥契万有,与之灵会,道其能道,爰为诗歌。其声度时劫而入人心,不与缄口同绝;且益曼衍,视其种人[213]。递文事式微,则种人之运命亦尽,群生辍响,荣华收光;读史者萧条之感,即以怒起,而此文明史记,亦渐临末页矣。凡负令誉于史初,开文化之曙色,而今日转为影国[214]者,无不如斯。使举国人所习闻,最适莫如天竺。天竺古有《韦陀》[215]四种,瑰丽幽夐,称世界大文;其《摩诃波罗多》暨《罗摩衍那》二赋[216],亦至美妙。厥后有诗人加黎陀萨(Kalidasa)[217]者出,以传奇鸣世,间染抒情之篇;日耳曼诗宗瞿提(W.von Goethe),至崇为两间之绝唱。降及种人失力,而文事亦共零夷,至大之声,渐不生于彼国民之灵府,流转异域,如亡人也。次为希伯来[218],虽多涉信仰教诫,而文章以幽邃庄严胜,教宗文术,此其源泉,灌溉人心,迄今兹未艾。特在以色列族,则止耶利米(Jeremiah)[219]之声;列王荒矣,帝怒以赫,耶路撒冷遂隳[220],而种人之舌亦默。当彼流离异地,虽不遽忘其宗邦,方言正信,拳拳未释,然《哀歌》而下,无赓响矣。复次为伊兰埃及[221],皆中道废弛,有如断绠,灿烂于古,萧瑟于今。若震旦而逸斯列,则人生大戬,无逾于此。何以故?英人加勒尔(Th.Carlyle)[222]曰,得昭明之声,洋洋乎歌心意而生者,为国民之首义。意太利分崩矣,然实一统也,彼生但丁(Dante Alighieri)[223],彼有意语。大俄罗斯之札尔[224],有兵刃炮火,政治之上,能辖大区,行大业。然奈何无声?中或有大物,而其为大也喑。(中略)迨兵刃炮火,无不腐蚀,而但丁之声依然。有但丁者统一,而无声兆之俄人,终支离而已。

尼佉(Fr.Nietzsche)不恶野人,谓中有新力,言亦确凿不可移。盖文明之朕,固孕于蛮荒,野人狉獉[225]其形,而隐曜即伏于内。文明如华,蛮野如蕾,文明如实,蛮野如华,上征在是,希望亦在是。惟文化已止之古民不然:发展既央,隳败随起,况久席古宗祖之光荣,尝首出周围之下国,暮气之作,每不自知,自用而愚,污如死海。其煌煌居历史之首,而终匿形于卷末者,殆以此欤?俄之无声,激响在焉。俄如孺子,而非喑人;俄如伏流,而非古井。十九世纪前叶,果有鄂戈理(N.Gogol)[226]者起,以不可见之泪痕悲色,振其邦人,或以拟英之狭斯丕尔(W.Shakespeare),即加勒尔所赞扬崇拜者也。顾瞻人间,新声争起,无不以殊特雄丽之言,自振其精神而绍介其伟美于世界;若渊默而无动者,独前举天竺以下数古国而已。嗟夫,古民之心声手泽,非不庄严,非不崇大,然呼吸不通于今,则取以供览古之人,使摩挲咏叹而外,更何物及其子孙?否亦仅自语其前此光荣,即以形迩来之寂寞,反不如新起之邦,纵文化未昌,而大有望于方来之足致敬也。故所谓古文明国者,悲凉之语耳,嘲讽之辞耳!中落之胄,故家荒矣,则喋喋语人,谓厥祖在时,其为智慧武怒[227]者何似,尝有闳宇崇楼,珠玉犬马,尊显胜于凡人。有闻其言,孰不腾笑?夫国民发展,功虽有在于怀古,然其怀也,思理朗然,如鉴明镜,时时上征,时时反顾,时时进光明之长途,时时念辉煌之旧有,故其新者日新,而其古亦不死。若不知所以然,漫夸耀以自悦,则长夜之始,即在斯时。今试履中国之大衢,当有见军人蹀躞而过市者,张口作军歌,痛斥印度波阑之奴性[228];有漫为国歌者亦然。盖中国今日,亦颇思历举前有之耿光,特未能言,则姑曰左邻已奴,右邻且死,择亡国而较量之,冀自显其佳胜。夫二国与震旦究孰劣,今姑弗言;若云颂美之什[229],国民之声,则天下之咏者虽多,固未见有此作法矣。诗人绝迹,事若甚微,而萧条之感,辄以来袭。意者欲扬宗邦之真大,首在审己,亦必知人,比较既周,爰生自觉。自觉之声发,每响必中于人心,清晰昭明,不同凡响。非然者,口舌一结,众语俱沦,沉默之来,倍于前此。盖魂意方梦,何能有言?即震于外缘,强自扬厉,不惟不大,徒增欷耳。故曰国民精神之发扬,与世界识见之广博有所属。

今且置古事不道,别求新声于异邦,而其因即动于怀古。新声之别,不可究详;至力足以振人,且语之较有深趣者,实莫如摩罗[230]诗派。摩罗之言,假自天竺,此云天魔,欧人谓之撒但[231],人本以目裴伦(G.Byron)[232]。今则举一切诗人中,凡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而为世所不甚愉悦者悉入之,为传其言行思惟,流别影响,始宗主裴伦,终以摩迦(匈加利)文士[233]。凡是群人,外状至异,各禀自国之特色,发为光华;而要其大归,则趣于一:大都不为顺世和乐之音,动吭一呼,闻者兴起,争天拒俗,而精神复深感后世人心,绵延至于无已。虽未生以前,解脱而后,或以其声为不足听;若其生活两间,居天然之掌握,辗转而未得脱者,则使之闻之,固声之最雄桀伟美者矣。然以语平和之民,则言者滋惧。

二

平和为物,不见于人间。其强谓之平和者,不过战事方已或未始之时,外状若宁,暗流仍伏,时劫一会,动作始矣。故观之天然,则和风拂林,甘雨润物,似无不以降福祉于人世,然烈火在下,出为地囱[234],一旦偾兴,万有同坏。其风雨时作,特暂伏之见象,非能永劫安易,如亚当之故家[235]也。人事亦然,衣食家室邦国之争,形现既昭,已不可以讳掩;而二士室处,亦有吸呼,于是生颢气[236]之争,强肺者致胜。故杀机之昉,与有生偕;平和之名,等于无有。特生民之始,既以武健勇烈,抗拒战斗,渐进于文明矣,化定俗移,转为新懦,知前征之至险,则爽然思归其雌[237],而战场在前,复自知不可避,于是运其神思,创为理想之邦,或托之人所莫至之区,或迟之不可计年以后。自柏拉图(Platon)《邦国论》始,西方哲士,作此念者不知几何人。虽自古迄今,绝无此平和之朕,而延颈方来,神驰所慕之仪的,日逐而不舍,要亦人间进化之一因子欤?吾中国爱智之士,独不与西方同,心神所注,辽远在于唐虞,或迳入古初,游于人兽杂居之世;谓其时万祸不作,人安其天,不如斯世之恶浊阽危,无以生活。其说照之人类进化史实,事正背驰。盖古民曼衍播迁,其为争抗劬劳,纵不厉于今,而视今必无所减;特历时既永,史乘无存,汗迹血腥,泯灭都尽,则追而思之,似其时为至足乐耳。傥使置身当时,与古民同其忧患,则颓唐侘傺,复远念盘古未生,斧凿未经之世,又事之所必有者已。故作此念者,为无希望,为无上征,为无努力,较以西方思理,犹水火然;非自杀以从古人,将终其身更无可希冀经营,致人我于所仪之主的,束手浩叹,神质同隳焉而已。且更为忖度其言,又将见古之思士,决不以华土为可乐,如今人所张皇;惟自知良懦无可为,乃独图脱屣尘埃,惝恍古国,任人群堕于虫兽,而己身以隐逸终。思士如是,社会善之,咸谓之高蹈之人,而自云我虫兽我虫兽也。其不然者,乃立言辞,欲致人同归于朴古,老子[238]之辈,盖其枭雄。老子书五千语,要在不撄人心;以不撄人心故,则必先自致槁木之心,立无为之治;以无为之为化社会,而世即于太平。其术善也。然奈何星气既凝[239],人类既出而后,无时无物,不禀杀机,进化或可停,而生物不能返本。使拂逆其前征,势即入于苓落,世界之内,实例至多,一览古国,悉其信证。若诚能渐致人间,使归于禽虫卉木原生物,复由渐即于无情[240],则宇宙自大,有情已去,一切虚无,宁非至净。而不幸进化如飞矢,非堕落不止,非著物不止,祈逆飞而归弦,为理势所无有。此人世所以可悲,而摩罗宗之为至伟也。人得是力,乃以发生,乃以曼衍,乃以上征,乃至于人所能至之极点。

中国之治,理想在不撄,而意异于前说。有人撄人,或有人得撄者,为帝大禁,其意在保位,使子孙王千万世,无有底止,故性解(Genius)[241]之出,必竭全力死之;有人撄我,或有能撄人者,为民大禁,其意在安生,宁蜷伏堕落而恶进取,故性解之出,亦必竭全力死之。柏拉图建神思之邦,谓诗人乱治,当放域外;虽国之美污,意之高下有不同,而术实出于一。盖诗人者,撄人心者也。凡人之心,无不有诗,如诗人作诗,诗不为诗人独有,凡一读其诗,心即会解者,即无不自有诗人之诗。无之何以能解?惟有而未能言,诗人为之语,则握拨一弹,心弦立应,其声澈于灵府,令有情皆举其首,如睹晓日,益为之美伟强力高尚发扬,而污浊之平和,以之将破。平和之破,人道蒸也。虽然,上极天帝,下至舆台,则不能不因此变其前时之生活;协力而夭阏之,思永保其故态,殆亦人情已。故态永存,是曰古国。惟诗究不可灭尽,则又设范以囚之。如中国之诗,舜云言志[242];而后贤立说,乃云持人性情,三百之旨,无邪所蔽[243]。夫既言志矣,何持之云?强以无邪,即非人志。许自繇[244]于鞭策羁縻之下,殆此事乎?然厥后文章,乃果辗转不逾此界。其颂祝主人,悦媚豪右之作,可无俟言。即或心应虫鸟,情感林泉,发为韵语,亦多拘于无形之囹圄,不能舒两间之真美;否则悲慨世事,感怀前贤,可有可无之作,聊行于世。倘其嗫嚅之中,偶涉眷爱,而儒服之士,即交口非之。况言之至反常俗者乎?惟灵均将逝,脑海波起,通于汨罗[245],返顾高丘,哀其无女,[246]则抽写哀怨,郁为奇文。茫洋在前,顾忌皆去,怼世俗之浑浊,颂己身之修能,[247]怀疑自遂古之初[248],直至百物之琐末,放言无惮,为前人所不敢言。然中亦多芳菲凄恻之音,而反抗挑战,则终其篇未能见,感动后世,为力非强。刘彦和所谓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辞,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249]皆著意外形,不涉内质,孤伟自死,社会依然,四语之中,函深哀焉。故伟美之声,不震吾人之耳鼓者,亦不始于今日。大都诗人自倡,生民不耽。试稽自有文字以至今日,凡诗宗词客,能宣彼妙音,传其灵觉,以美善吾人之性情,崇大吾人之思理者,果几何人?上下求索,几无有矣。第此亦不能为彼徒罪也,人人之心,无不泐二大字曰实利,不获则劳,既获便睡。纵有激响,何能撄之?夫心不受撄,非槁死则缩朒耳,而况实利之念,复煔煔热于中,且其为利,又至陋劣不足道,则驯至卑懦俭啬,退让畏葸,无古民之朴野,有末世之浇漓,又必然之势矣,此亦古哲人所不及料也。夫云将以诗移人性情,使即于诚善美伟强力敢为之域,闻者或哂其迂远乎;而事复无形,效不显于顷刻。使举一密栗[250]之反证,殆莫如古国之见灭于外仇矣。凡如是者,盖不止笞击縻系,易于毛角[251]而已,且无有为沉痛著大之声,撄其后人,使之兴起;即间有之,受者亦不为之动,创痛少去,即复营营于治生,活身是图,不恤污下,外仇又至,摧败继之。故不争之民,其遭遇战事,常较好争之民多,而畏死之民,其苓落殇亡,亦视强项敢死之民众。

千八百有六年八月,拿坡仑大挫普鲁士军,翌年七月,普鲁士乞和,为从属之国。然其时德之民族,虽遭败亡窘辱,而古之精神光耀,固尚保有而未隳。于是有爱伦德(E.M.Arndt)[252]者出,著《时代精神篇》(Geist der Zeit),以伟大壮丽之笔,宣独立自繇之音,国人得之,敌忾之心大炽;已而为敌觉察,探索极严,乃走瑞士。递千八百十二年,拿坡仑挫于墨斯科之酷寒大火,逃归巴黎,欧土遂为云扰,竞举其反抗之兵。翌年,普鲁士帝威廉三世[253]乃下令召国民成军,宣言为三事战,曰自由正义祖国;英年之学生诗人美术家争赴之。爱伦德亦归,著《国民军者何》暨《莱因为德国大川特非其界》二篇,以鼓青年之意气。而义勇军中,时亦有人曰台陀开纳(Theodor Körner)[254],慨然投笔,辞维也纳国立剧场诗人之职,别其父母爱者,遂执兵行;作书贻父母曰,普鲁士之鹫,已以鸷击诚心,觉德意志民族之大望矣。吾之吟咏,无不为宗邦神往。吾将舍所有福祉欢欣,为宗国战死。嗟夫,吾以明神之力,已得大悟。为邦人之自由与人道之善故,牺牲孰大于是?热力无量,涌吾灵台[255],吾起矣!后此之《竖琴长剑》(Leier und Schwert)一集,亦无不以是精神,凝为高响,展卷方诵,血脉已张。然时之怀热诚灵悟如斯状者,盖非止开纳一人也,举德国青年,无不如是。开纳之声,即全德人之声,开纳之血,亦即全德人之血耳。故推而论之,败拿坡仑者,不为国家,不为皇帝,不为兵刃,国民而已。国民皆诗,亦皆诗人之具,而德卒以不亡。此岂笃守功利,摈斥诗歌,或抱异域之朽兵败甲,冀自卫其衣食室家者,意料之所能至哉?然此亦仅譬诗力于米盐,聊以震崇实之士,使知黄金黑铁,断不足以兴国家,德法二国之外形,亦非吾邦所可活剥;示其内质,冀略有所悟解而已。此篇本意,固不在是也。

三

由纯文学上言之,则以一切美术之本质,皆在使观听之人,为之兴感怡悦。文章为美术之一,质当亦然,与个人暨邦国之存,无所系属,实利离尽,究理弗存。故其为效,益智不如史乘,诫人不如格言,致富不如工商,弋功名不如卒业之券[256]。特世有文章,而人乃以几于具足。英人道覃(E.Dowden)[257]有言曰,美术文章之桀出于世者,观诵而后,似无裨于人间者,往往有之。然吾人乐于观诵,如游巨浸,前临渺茫,浮游波际,游泳既已,神质悉移。而彼之大海,实仅波起涛飞,绝无情愫,未始以一教训一格言相授。顾游者之元气体力,则为之陡增也。故文章之于人生,其为用决不次于衣食,宫室,宗教,道德。盖缘人在两间,必有时自觉以勤劬,有时丧我而惝恍,时必致力于善生[258],时必并忘其善生之事而入于醇乐,时或活动于现实之区,时或神驰于理想之域;苟致力于其偏,是谓之不具足。严冬永留,春气不至,生其躯壳,死其精魂,其人虽生,而人生之道失。文章不用之用,其在斯乎?约翰穆黎[259]曰,近世文明,无不以科学为术,合理为神,功利为鹄。大势如是,而文章之用益神。所以者何?以能涵养吾人之神思耳。涵养人之神思,即文章之职与用也。

此他丽于文章能事者,犹有特殊之用一。盖世界大文,无不能启人生之机,而直语其事实法则,为科学所不能言者。所谓机,即人生之诚理是已。此为诚理,微妙幽玄,不能假口于学子。如热带人未见冰前,为之语冰,虽喻以物理生理二学,而不知水之能凝,冰之为冷如故;惟直示以冰,使之触之,则虽不言质力二性,而冰之为物,昭然在前,将直解无所疑沮。惟文章亦然,虽缕判条分,理密不如学术,而人生诚理,直笼其辞句中,使闻其声者,灵府朗然,与人生即会。如热带人既见冰后,曩之竭研究思索而弗能喻者,今宛在矣。昔爱诺尔特(M.Arnold)[260]氏以诗为人生评骘,亦正此意。故人若读鄂谟(Homeros)[261]以降大文,则不徒近诗,且自与人生会,历历见其优胜缺陷之所存,更力自就于圆满。此其效力,有教示意;既为教示,斯益人生;而其教复非常教,自觉勇猛发扬精进,彼实示之。凡苓落颓唐之邦,无不以不耳此教示始。

顾有据群学[262]见地以观诗者,其为说复异:要在文章与道德之相关。谓诗有主分,曰观念之诚。其诚奈何?则曰为诗人之思想感情,与人类普遍观念之一致。得诚奈何?则曰在据极溥博之经验。故所据之人群经验愈溥博,则诗之溥博视之。所谓道德,不外人类普遍观念所形成。故诗与道德之相关,缘盖出于造化。诗与道德合,即为观念之诚,生命在是,不朽在是。非如是者,必与群法僢驰[263]。以背群法故,必反人类之普遍观念;以反普遍观念故,必不得观念之诚。观念之诚失,其诗宜亡。故诗之亡也,恒以反道德故。然诗有反道德而竟存者奈何?则曰,暂耳。无邪之说,实与此契。苟中国文事复兴之有日,虑操此说以力削其萌蘖者,当有徒也。而欧洲评骘之士,亦多抱是说以律文章。十九世纪初,世界动于法国革命之风潮,德意志西班牙意太利希腊皆兴起,往之梦意,一晓而苏;惟英国较无动。顾上下相迕,时有不平,而诗人裴伦,实生此际。其前有司各德(W.Scott)[264]辈,为文率平妥翔实,与旧之宗教道德极相容。迨有裴伦,乃超脱古范,直抒所信,其文章无不函刚健抗拒破坏挑战之声。平和之人,能无惧乎?于是谓之撒但。此言始于苏惹(R.Southey)[265],而众和之;后或扩以称修黎(P.B.Shelley)[266]以下数人,至今不废。苏惹亦诗人,以其言能得当时人群普遍之诚故,获月桂冠,攻裴伦甚力。裴伦亦以恶声报之,谓之诗商。所著有《纳尔逊传》(The Life of Lord Nelson)今最行于世。

《旧约》记神既以七日造天地,终乃抟埴为男子,名曰亚当,已而病其寂也,复抽其肋为女子,是名夏娃,皆居伊甸。更益以鸟兽卉木;四水出焉。伊甸有树,一曰生命,一曰知识。神禁人勿食其实;魔乃侂[267]蛇以诱夏娃,使食之,爰得生命知识。神怒,立逐人而诅蛇,蛇腹行而土食;人则既劳其生,又得其死,罚且及于子孙,无不如是。英诗人弥耳敦(J.Milton),尝取其事作《失乐园》(The Paradise Lost)[268],有天神与撒但战事,以喻光明与黑暗之争。撒但为状,复至狞厉。是诗而后,人之恶撒但遂益深。然使震旦人士异其信仰者观之,则亚当之居伊甸,盖不殊于笼禽,不识不知,惟帝是悦,使无天魔之诱,人类将无由生。故世间人,当蔑弗秉有魔血,惠之及人世者,撒但其首矣。然为基督宗徒,则身被此名,正如中国所谓叛道,人群共弃,艰于置身,非强怒善战豁达能思之士,不任受也。亚当夏娃既去乐园,乃举二子,长曰亚伯,次曰凯因[269]。亚伯牧羊,凯因耕植是事,尝出所有以献神。神喜脂膏而恶果实,斥凯因献不视;以是,凯因渐与亚伯争,终杀之。神则诅凯因,使不获地力,流于殊方。裴伦取其事作传奇[270],于神多所诘难。教徒皆怒,谓为渎圣害俗,张皇灵魂有尽之诗,攻之至力。迄今日评骘之士,亦尚有以是难裴伦者。尔时独穆亚(Th.Moore)[271]及修黎二人,深称其诗之雄美伟大。德诗宗瞿提,亦谓为绝世之文,在英国文章中,此为至上之作;后之劝遏克曼(J.P.Eckermann)[272]治英国语言,盖即冀其直读斯篇云。《约》又记凯因既流,亚当更得一子,历岁永永,人类益繁,于是心所思惟,多涉恶事。主神乃悔,将殄之。有挪亚独善事神,神令致亚斐木为方舟,[273]将眷属动植,各从其类居之。遂作大雨四十昼夜,洪水泛滥,生物灭尽,而挪亚之族独完,水退居地,复生子孙,至今日不绝。吾人记事涉此,当觉神之能悔,为事至奇;而人之恶撒但,其理乃无足诧。盖既为挪亚子孙,自必力斥抗者,敬事主神,战战兢兢,绳其祖武[274],冀洪水再作之日,更得密诏而自保于方舟耳。抑吾闻生学家言,有云反种[275]一事,为生物中每现异品,肖其远先,如人所牧马,往往出野物,类之不拉(Zebra)[276],盖未驯以前状,复现于今日者。撒但诗人之出,殆亦如是,非异事也。独众马怒其不伏箱[277],群起而交踶之,斯足悯叹焉耳。

四

裴伦名乔治戈登(George Gordon),系出司堪第那比亚[278]海贼蒲隆(Burun)族。其族后居诺曼[279],从威廉入英,递显理二世时,始用今字。裴伦以千七百八十八年一月二十二日生于伦敦,十二岁即为诗;长游堪勃力俱大学[280]不成,渐决去英国,作汗漫游,始于波陀牙,东至希腊突厥[281]及小亚细亚,历审其天物之美,民俗之异,成《哈洛尔特游草》(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282]二卷,波谲云诡,世为之惊绝。次作《不信者》(The Giaour)[283]暨《阿毕陀斯新妇行》(The Bride of Abydos)二篇,皆取材于突厥。前者记不信者(对回教而言)通哈山之妻,哈山投其妻于水,不信者逸去,后终归而杀哈山,诣庙自忏;绝望之悲,溢于毫素,读者哀之。次为女子苏黎加爱舍林,而其父将以婚他人,女偕舍林出奔,已而被获,舍林斗死,女亦终尽;其言有反抗之音。迨千八百十四年一月,赋《海贼》(The Corsair)之诗。篇中英雄曰康拉德,于世已无一切眷爱,遗一切道德,惟以强大之意志,为贼渠魁,领其从者,建大邦于海上。孤舟利剑,所向悉如其意。独家有爱妻,他更无有;往虽有神,而康拉德早弃之,神亦已弃康拉德矣。故一剑之力,即其权利,国家之法度,社会之道德,视之蔑如。权力若具,即用行其意志,他人奈何,天帝何命,非所问也。若问定命之何如?则曰,在鞘中,一旦外辉,彗且失色而已。[284]然康拉德为人,初非元恶,内秉高尚纯洁之想,尝欲尽其心力,以致益于人间;比见细人蔽明,谗谄害聪,凡人营营,多猜忌中伤之性,则渐冷淡,则渐坚凝,则渐嫌厌;终乃以受自或人之怨毒,举而报之全群,利剑轻舟,无间人神,所向无不抗战。盖复仇一事,独贯注其全精神矣。一日攻塞特,败而见囚,塞特有妃爱其勇,助之脱狱,泛舟同奔,遇从者于波上,乃大呼曰,此吾舟,此吾血色之旗也,吾运未尽于海上!然归故家,则银釭暗而爱妻逝矣。既而康拉德亦失去,其徒求之波间海角,踪迹杳然,独有以无量罪恶,系一德义之名,永存于世界而已。裴伦之祖约翰[285],尝念先人为海王,因投海军为之帅;裴伦赋此,缘起似同;有即以海贼字裴伦者,裴伦闻之窃喜,则篇中康拉德为人,实即此诗人变相,殆无可疑已。越三月,又作赋曰《罗罗》(Lara),记其人尝杀人不异海贼,后图起事,败而伤,飞矢来贯其胸,遂死。所叙自尊之夫,力抗不可避之定命,为状惨烈,莫可比方。此他犹有所制,特非雄篇。其诗格多师司各德,而司各德由是锐意于小说,不复为诗,避裴伦也。已而裴伦去其妇,世虽不知去之之故,然争难之,每临会议,嘲骂即四起,且禁其赴剧场。其友穆亚为之传,评是事曰,世于裴伦,不异其母,忽爱忽恶,无判决也。[286]顾窘戮天才,殆人群恒状,滔滔皆是,宁止英伦。中国汉晋以来,凡负文名者,多受谤毁,刘彦和为之辩曰,人禀五才,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难以求备,然将相以位隆特达,文士以职卑多诮,此江河所以腾涌,涓流所以寸析者。[287]东方恶习,尽此数言。然裴伦之祸,则缘起非如前陈,实反由于名盛,社会顽愚,仇敌窥覗,乘隙立起,众则不察而妄和之;若颂高官而厄寒士者,其污且甚于此矣。顾裴伦由是遂不能居英,自曰,使世之评骘诚,吾在英为无值,若评骘谬,则英于我为无值矣。吾其行乎?然未已也,虽赴异邦,彼且蹑我。[288]已而终去英伦,千八百十六年十月,抵意太利。自此,裴伦之作乃益雄。

裴伦在异域所为文,有《哈洛尔特游草》之续,《堂祥》(Don Juan)[289]之诗,及三传奇称最伟,无不张撒但而抗天帝,言人所不能言。一曰《曼弗列特》(Manfred),记曼以失爱绝欢,陷于巨苦,欲忘弗能,鬼神见形问所欲,曼云欲忘,鬼神告以忘在死,则对曰,死果能令人忘耶?复衷疑而弗信也。后有魅来降曼弗列特,而曼忽以意志制苦,毅然斥之曰,汝曹决不能诱惑灭亡我。(中略)我,自坏者也。行矣,魅众!死之手诚加我矣,然非汝手也。意盖谓己有善恶,则褒贬赏罚,亦悉在己,神天魔龙,无以相凌,况其他乎?曼弗列特意志之强如是,裴伦亦如是。论者或以拟瞿提之传奇《法斯忒》(Faust)[290]云。二曰《凯因》(Cain),典据已见于前分,中有魔曰卢希飞勒[291],导凯因登太空,为论善恶生死之故,凯因悟,遂师摩罗。比行世,大遭教徒攻击,则作《天地》(Heaven and Earth)以报之,英雄为耶彼第,博爱而厌世,亦以诘难教宗,鸣其非理者。夫撒但何由昉乎?以彼教言,则亦天使之大者,徒以陡起大望,生背神心,败而堕狱,是云魔鬼。由是言之,则魔亦神所手创者矣。已而潜入乐园,至善美安乐之伊甸,以一言而立毁,非具大能力,曷克至是?伊甸,神所保也,而魔毁之,神安得云全能?况自创恶物,又从而惩之,且更瓜蔓以惩人,其慈又安在?故凯因曰,神为不幸之因。神亦自不幸,手造破灭之不幸者,何幸福之可言?而吾父曰,神全能也。问之曰,神善,何复恶邪?则曰,恶者,就善之道尔。神之为善,诚如其言:先以冻馁,乃与之衣食;先以疠疫,乃施之救援;手造罪人,而曰吾赦汝矣。人则曰,神可颂哉,神可颂哉!营营而建伽兰焉。卢希飞勒不然,曰吾誓之两间,吾实有胜我之强者,而无有加于我之上位。彼胜我故,名我曰恶,若我致胜,恶且在神,善恶易位耳。此其论善恶,正异尼佉。尼佉意谓强胜弱故,弱者乃字其所为曰恶,故恶实强之代名;此则以恶为弱之冤谥。故尼佉欲自强,而并颂强者;此则亦欲自强,而力抗强者,好恶至不同,特图强则一而已。人谓神强,因亦至善。顾善者乃不喜华果,特嗜腥膻,凯因之献,纯洁无似,则以旋风振而落之。人类之始,实由主神,一拂其心,即发洪水,并无罪之禽虫卉木而殄之。人则曰,爰灭罪恶,神可颂哉!耶彼第乃曰,[292]汝得救孺子众!汝以为脱身狂涛,获天幸欤?汝曹偷生,逞其食色,目击世界之亡,而不生其悯叹;复无勇力,敢当大波,与同胞之人,共其运命;偕厥考逃于方舟,而建都邑于世界之墓上,竟无惭耶?然人竟无惭也,方伏地赞颂,无有休止,以是之故,主神遂强。使众生去而不之理,更何威力之能有?人既授神以力,复假之以厄撒但;而此种人,又即主神往所殄灭之同类。以撒但之意观之,其为顽愚陋劣,如何可言?将晓之欤,则音声未宣,众已疾走,内容何若,不省察也。将任之欤,则非撒但之心矣,故复以权力现于世。神,一权力也;撒但,亦一权力也。惟撒但之力,即生于神,神力若亡,不为之代;上则以力抗天帝,下则以力制众生,行之背驰,莫甚于此。顾其制众生也,即以抗故。倘其众生同抗,更何制之云?裴伦亦然,自必居人前,而怒人之后于众。盖非自居人前,不能使人勿后于众故;任人居后而自为之前,又为撒但大耻故。故既揄扬威力,颂美强者矣,复曰,吾爱亚美利加,此自由之区,神之绿野,不被压制之地也。由是观之,裴伦既喜拿坡仑之毁世界,亦爱华盛顿之争自由,既心仪海贼之横行,亦孤援希腊之独立,压制反抗,兼以一人矣。虽然,自由在是,人道亦在是。

五

自尊至者,不平恒继之,忿世嫉俗,发为巨震,与对蹠之徒争衡。盖人既独尊,自无退让,自无调和,意力所如,非达不已,乃以是渐与社会生冲突,乃以是渐有所厌倦于人间。若裴伦者,即其一矣。其言曰,硗确之区,吾侪奚获耶?(中略)凡有事物,无不定以习俗至谬之衡,所谓舆论,实具大力,而舆论则以昏黑蔽全球也。[293]此其所言,与近世诺威文人伊孛生(H.Ibsen)所见合,伊氏生于近世,愤世俗之昏迷,悲真理之匿耀,假《社会之敌》[294]以立言,使医士斯托克曼为全书主者,死守真理,以拒庸愚,终获群敌之谥。自既见放于地主,其子复受斥于学校,而终奋斗,不为之摇。末乃曰,吾又见真理矣。地球上至强之人,至独立者也!其处世之道如是。顾裴伦不尽然,凡所描绘,皆禀种种思,具种种行,或以不平而厌世,远离人群,宁与天地为侪偶,如哈洛尔特;或厌世至极,乃希灭亡,如曼弗列特;或被人天之楚毒,至于刻骨,乃咸希破坏,以复仇雠,如康拉德与卢希飞勒;或弃斥德义,蹇视淫游,以嘲弄社会,聊快其意,如堂祥。其非然者,则尊侠尚义,扶弱者而平不平,颠仆有力之蠢愚,虽获罪于全群无惧,即裴伦最后之时是已。彼当前时,经历一如上述书中众士,特未欷歔断望,愿自逖于人间,如曼弗列特之所为而已。故怀抱不平,突突上发,则倨傲纵逸,不恤人言,破坏复仇,无所顾忌,而义侠之性,亦即伏此烈火之中,重独立而爱自繇,苟奴隶立其前,必衷悲而疾视,衷悲所以哀其不幸,疾视所以怒其不争,此诗人所为援希腊之独立,而终死于其军中者也。盖裴伦者,自繇主义之人耳,尝有言曰,若为自由故,不必战于宗邦,则当为战于他国。[295]是时意太利适制于墺[296],失其自由,有秘密政党起,谋独立,乃密与其事,以扩张自由之元气者自任,虽狙击密侦之徒,环绕其侧,终不为废游步驰马之事。后秘密政党破于墺人,企望悉已,而精神终不消。裴伦之所督励,力直及于后日,起马志尼[297],起加富尔[298],于是意之独立成[299]。故马志尼曰,意太利实大有赖于裴伦。彼,起吾国者也!盖诚言已。裴伦平时,又至有情愫于希腊,思想所趣,如磁指南。特希腊时自由悉丧,入突厥版图,受其羁縻,不敢抗拒。诗人惋惜悲愤,往往见于篇章,怀前古之光荣,哀后人之零落,或与斥责,或加激励,思使之攘突厥而复兴,更睹往日耀灿庄严之希腊,如所作《不信者》暨《堂祥》二诗中,其怨愤谯责之切,与希冀之诚,无不历然可征信也。比千八百二十三年,伦敦之希腊协会[300]驰书托裴伦,请援希腊之独立。裴伦平日,至不满于希腊今人,尝称之曰世袭之奴,曰自由苗裔之奴,[301]因不即应;顾以义愤故,则终诺之,遂行。而希腊人民之堕落,乃诚如其说,励之再振,为业至难,因羁滞于克茀洛尼亚岛[302]者五月,始向密淑伦其[303]。其时海陆军方奇困,闻裴伦至,狂喜,群集迓之,如得天使也。次年一月,独立政府任以总督,并授军事及民事之全权,而希腊是时,财政大匮,兵无宿粮,大势几去。加以式列阿忒[304]佣兵见裴伦宽大,复多所要索,稍不满,辄欲背去;希腊堕落之民,又诱之使窘裴伦。裴伦大愤,极诋彼国民性之陋劣;前所谓世袭之奴,乃果不可猝救如是也。而裴伦志尚不灰,自立革命之中枢,当四围之艰险,将士内讧,则为之调和,以己为楷模,教之人道,更设法举债,以振其穷,又定印刷之制,且坚堡垒以备战。内争方烈,而突厥果攻密淑伦其,式列阿忒佣兵三百人,复乘乱占要害地。裴伦方病,闻之泰然,力平党派之争,使一心以面敌。特内外迫拶,神质剧劳,久之,疾乃渐革。将死,其从者持楮墨,将录其遗言。裴伦曰否,时已过矣。不之语,已而微呼人名,终乃曰,吾言已毕。从者曰,吾不解公言。裴伦曰,吁,不解乎?呜呼晚矣!状若甚苦。有间,复曰,吾既以吾物暨吾康健,悉付希腊矣。今更付之吾生。他更何有?[305]遂死,时千八百二十四年四月十八日夕六时也。今为反念前时,则裴伦抱大望而来,将以天纵之才,致希腊复归于往时之荣誉,自意振臂一呼,人必将靡然向之。盖以异域之人,犹凭义愤为希腊致力,而彼邦人,纵堕落腐败者日久,然旧泽尚存,人心未死,岂意遂无情愫于故国乎?特至今兹,则前此所图,悉如梦迹,知自由苗裔之奴,乃果不可猝救有如此也。次日,希腊独立政府为举国民丧,市肆悉罢,炮台鸣炮三十七,如裴伦寿也。

吾今为案其为作思惟,索诗人一生之内閟,则所遇常抗,所向必动,贵力而尚强,尊己而好战,其战复不如野兽,为独立自由人道也,此已略言之前分矣。故其平生,如狂涛如厉风,举一切伪饰陋习,悉与荡涤,瞻顾前后,素所不知;精神郁勃,莫可制抑,力战而毙,亦必自救其精神;不克厥敌,战则不止。而复率真行诚,无所讳掩,谓世之毁誉褒贬是非善恶,皆缘习俗而非诚,因悉措而不理也。盖英伦尔时,虚伪满于社会,以虚文缛礼为真道德,有秉自由思想而探究者,世辄谓之恶人。裴伦善抗,性又率真,夫自不可以默矣,故托凯因而言曰,恶魔者,说真理者也。遂不恤与人群敌。世之贵道德者,又即以此交非之。遏克曼亦尝问瞿提以裴伦之文,有无教训。瞿提对曰,裴伦之刚毅雄大,教训即函其中;苟能知之,斯获教训。若夫纯洁之云,道德之云,吾人何问焉。盖知伟人者,亦惟伟人焉而已。裴伦亦尝评朋思(R.Burns)[306]曰,斯人也,心情反张[307],柔而刚,疏而密,精神而质,高尚而卑,有神圣者焉,有不净者焉,互和合也。裴伦亦然,自尊而怜人之为奴,制人而援人之独立,无惧于狂涛而大儆于乘马,好战崇力,遇敌无所宽假,而于累囚之苦,有同情焉。意者摩罗为性,有如此乎?且此亦不独摩罗为然,凡为伟人,大率如是。即一切人,若去其面具,诚心以思,有纯禀世所谓善性而无恶分者,果几何人?遍观众生,必几无有,则裴伦虽负摩罗之号,亦人而已,夫何诧焉。顾其不容于英伦,终放浪颠沛而死异域者,特面具为之害耳。此即裴伦所反抗破坏,而迄今犹杀真人而未有止者也。嗟夫,虚伪之毒,有如是哉!裴伦平时,其制诗极诚,尝曰,英人评骘,不介我心。若以我诗为愉快,任之而已。吾何能阿其所好为?吾之握管,不为妇孺庸俗,乃以吾全心全情感全意志,与多量之精神而成诗,非欲聆彼辈柔声而作者也。夫如是,故凡一字一辞,无不即其人呼吸精神之形现,中于人心,神弦立应,其力之曼衍于欧土,例不能别求之英诗人中;仅司各德所为说部,差足与相伦比而已。若问其力奈何?则意太利希腊二国,已如上述,可毋赘言。此他西班牙德意志诸邦,亦悉蒙其影响。次复入斯拉夫族而新其精神,流泽之长,莫可阐述。至其本国,则犹有修黎(Percy Bysshe Shelley)一人。契支(John Keats)[308]虽亦蒙摩罗诗人之名,而与裴伦别派,故不述于此。

六

修黎生三十年而死,其三十年悉奇迹也,而亦即无韵之诗。时既艰危,性复狷介,世不彼爱,而彼亦不爱世,人不容彼,而彼亦不容人,客意太利之南方,终以壮龄而夭死,谓一生即悲剧之实现,盖非夸也。修黎者,以千七百九十二年生于英之名门,姿状端丽,夙好静思;比入中学,大为学友暨校师所不喜,虐遇不可堪。诗人之心,乃早萌反抗之朕兆;后作说部,以所得值飨其友八人,负狂人之名而去。次入恶斯佛大学[309],修爱智之学,屡驰书乞教于名人。而尔时宗教,权悉归于冥顽之牧师,因以妨自由之崇信。修黎蹶起,著《无神论之要》一篇,略谓惟慈爱平等三,乃使世界为乐园之要素,若夫宗教,于此无功,无有可也。书成行世,校长见之大震,终逐之;其父亦惊绝,使谢罪返校,而修黎不从,因不能归。天地虽大,故乡已失,于是至伦敦,时年十八,顾已孤立两间,欢爱悉绝,不得不与社会战矣。已而知戈德文(W.Godwin)[310],读其著述,博爱之精神益张。次年入爱尔兰,檄其人士,于政治宗教,皆欲有所更革,顾终不成。逮千八百十五年,其诗《阿剌斯多》(Alastor)[311]始出世,记怀抱神思之人,索求美者,遍历不见,终死旷原,如自叙也。次年乃识裴伦于瑞士;裴伦深称其人,谓奋迅如狮子,又善其诗,而世犹无顾之者。又次年成《伊式阑转轮篇》(The Revolt of Islam)。凡修黎怀抱,多抒于此。篇中英雄曰罗昂,以热诚雄辩,警其国民,鼓吹自由,掊击压制,顾正义终败,而压制于以凯还,罗昂遂为正义死。是诗所函,有无量希望信仰,暨无穷之爱,穷追不舍,终以殒亡。盖罗昂者,实诗人之先觉,亦即修黎之化身也。

至其杰作,尤在剧诗;尤伟者二,一曰《解放之普洛美迢斯》(Prometheus Unbound)[312],一曰《煔希》(The Cenci)。前者事本希腊神话,意近裴伦之《凯因》。假普洛美迢为人类之精神,以爱与正义自由故,不恤艰苦,力抗压制主者僦毕多[313],窃火贻人,受絷于山顶,猛鹫日啄其肉,而终不降。僦毕多为之辟易;普洛美迢乃眷女子珂希亚,获其爱而毕。珂希亚者,理想也。《煔希》之篇,事出意太利,记女子煔希之父,酷虐无道,毒虐无所弗至,煔希终杀之,与其后母兄弟,同戮于市。论者或谓之不伦。顾失常之事,不能绝于人间,即中国《春秋》[314],修自圣人之手者,类此之事,且数数见,又多直书无所讳,吾人独于修黎所作,乃和众口而难之耶?上述二篇,诗人悉出以全力,尝自言曰,吾诗为众而作,读者将多。又曰,此可登诸剧场者。[315]顾诗成而后,实乃反是,社会以谓不足读,伶人以谓不可为;修黎抗伪俗弊习以成诗,而诗亦即受伪俗弊习之夭阏,此十九稘[316]上叶精神界之战士,所为多抱正义而骈殒者也。虽然,往时去矣,任其自去,若夫修黎之真值,则至今日而大昭。革新之潮,此其巨派,戈德文书出,初启其端,得诗人之声,乃益深入世人之灵府。凡正义自由真理以至博爱希望诸说,无不化而成醇,或为罗昂,或为普洛美迢,或为伊式阑之壮士,现于人前,与旧习对立,更张破坏,无稍假借也。旧习既破,何物斯存,则惟改革之新精神而已。十九世纪机运之新,实赖有此。朋思唱于前,裴伦修黎起其后,掊击排斥,人渐为之仓皇;而仓皇之中,即亟人生之改进。故世之嫉视破坏,加之恶名者,特见一偏而未得其全体者尔。若为案其真状,则光明希望,实伏于中。恶物悉颠,于群何毒?破坏之云,特可发自冥顽牧师之口,而不可出诸全群者也。若其闻之,则破坏为业,斯愈益贵矣!况修黎者,神思之人,求索而无止期,猛进而不退转,浅人之所观察,殊莫可得其渊深。若能真识其人,将见品性之卓,出于云间,热诚勃然,无可沮遏,自趁其神思而奔神思之乡;此其为乡,则爰有美之本体。奥古斯丁[317]曰,吾未有爱而吾欲爱,因抱希冀以求足爱者也。惟修黎亦然,故终出人间而神行,冀自达其所崇信之境;复以妙音,喻一切未觉,使知人类曼衍之大故,暨人生价值之所存,扬同情之精神,而张其上征渴仰之思想,使怀大希以奋进,与时劫同其无穷。世则谓之恶魔,而修黎遂以孤立;群复加以排挤,使不可久留于人间,于是压制凯还,修黎以死,盖宛然阿剌斯多之殒于大漠也。

虽然,其独慰诗人之心者,则尚有天然在焉。人生不可知,社会不可恃,则对天物之不伪,遂寄之无限之温情。一切人心,孰不如是。特缘受染有异,所感斯殊,故目睛夺于实利,则欲驱天然为之得金资;智力集于科学,则思制天然而见其法则;若至下者,乃自春徂冬,于两间崇高伟大美妙之见象,绝无所感应于心,自堕神智于深渊,寿虽百年,而迄不知光明为何物,又奚解所谓卧天然之怀,作婴儿之笑矣。修黎幼时,素亲天物,尝曰,吾幼即爱山河林壑之幽寂,游戏于断厓绝壁之为危险,吾伴侣也。考其生平,诚如自述。方在稚齿,已盘桓于密林幽谷之中,晨瞻晓日,夕观繁星,俯则瞰大都中人事之盛衰,或思前此压制抗拒之陈迹;而芜城古邑,或破屋中贫人啼饥号寒之状,亦时复历历入其目中。其神思之澡雪[318],既至异于常人,则旷观天然,自感神閟,凡万汇之当其前,皆若有情而至可念也。故心弦之动,自与天籁合调,发为抒情之什,品悉至神,莫可方物,非狭斯丕尔暨斯宾塞[319]所作,不有足与相伦比者。比千八百十九年春,修黎定居罗马,次年迁毕撒[320];裴伦亦至,此他之友多集,为其一生中至乐之时。迨二十二年七月八日,偕其友乘舟泛海,而暴风猝起,益以奔电疾雷,少顷波平,孤舟遂杳。裴伦闻信大震,遣使四出侦之,终得诗人之骸于水裔,乃葬罗马焉。修黎生时,久欲与生死问题以诠解,自曰,未来之事,吾意已满于柏拉图暨培庚之所言,吾心至定,无畏而多望,人居今日之躯壳,能力悉蔽于阴云,惟死亡来解脱其身,则秘密始能阐发。又曰,吾无所知,亦不能证,灵府至奥之思想,不能出以言辞,而此种事,纵吾身亦莫能解尔。嗟乎,死生之事大矣,而理至閟,置而不解,诗人未能,而解之之术,又独有死而已。故修黎曾泛舟坠海,乃大悦呼曰,今使吾释其秘密矣!然不死。一日浴于海,则伏而不起,友引之出,施救始苏,曰,吾恒欲探井中,人谓诚理伏焉,当我见诚,而君见我死也。[321]然及今日,则修黎真死矣,而人生之閟,亦以真释,特知之者,亦独修黎已耳。

七

若夫斯拉夫民族,思想殊异于西欧,而裴伦之诗,亦疾进无所沮核。俄罗斯当十九世纪初叶,文事始新,渐乃独立,日益昭明,今则已有齐驱先觉诸邦之概,令西欧人士,无不惊其美伟矣。顾夷考权舆,实本三士:曰普式庚[322],曰来尔孟多夫[323],曰鄂戈理。前二者以诗名世,均受影响于裴伦;惟鄂戈理以描绘社会人生之黑暗著名,与二人异趣,不属于此焉。

普式庚(A.Pushkin)以千七百九十九年生于墨斯科,幼即为诗,初建罗曼宗于其文界,名以大扬。顾其时俄多内讧,时势方亟,而普式庚诗多讽喻,人即借而挤之,将流鲜卑[324],有数耆宿力为之辩,始获免,谪居南方。其时始读裴伦诗,深感其大,思理文形,悉受转化,小诗亦尝摹裴伦;尤著者有《高加索累囚行》[325],至与《哈洛尔特游草》相类。中记俄之绝望青年,囚于异域,有少女为释缚纵之行,青年之情意复苏,而厥后终于孤去。其《及泼希》(Gypsy)一诗亦然,及泼希者,流浪欧洲之民,以游牧为生者也。有失望于世之人曰阿勒戈,慕是中绝色,因入其族,与为婚因,顾多嫉,渐察女有他爱,终杀之。女之父不施报,特令去不与居焉。二者为诗,虽有裴伦之色,然又至殊,凡厥中勇士,等是见放于人群,顾复不离亚历山大时俄国社会之一质分,易于失望,速于奋兴,有厌世之风,而其志至不固。普式庚于此,已不与以同情,诸凡切于报复而观念无所胜人之失,悉指摘不为讳饰。故社会之伪善,既灼然现于人前,而及泼希之朴野纯全,亦相形为之益显。论者谓普式庚所爱,渐去裴伦式勇士而向祖国纯朴之民,盖实自斯时始也。尔后巨制,曰《阿内庚》(Eugiene Onieguine)[326],诗材至简,而文特富丽,尔时俄之社会,情状略具于斯。惟以推敲八年,所蒙之影响至不一,故性格迁流,首尾多异。厥初二章,尚受裴伦之感化,则其英雄阿内庚为性,力抗社会,断望人间,有裴伦式英雄之概,特已不凭神思,渐近真然,与尔时其国青年之性质肖矣。厥后外缘转变,诗人之性格亦移,于是渐离裴伦,所作日趣于独立;而文章益妙,著述亦多。至与裴伦分道之因,则为说亦不一:或谓裴伦绝望奋战,意向峻绝,实与普式庚性格不相容,曩之信崇,盖出一时之激越,迨风涛大定,自即弃置而返其初;或谓国民性之不同,当为是事之枢纽,西欧思想,绝异于俄,其去裴伦,实由天性,天性不合,则裴伦之长存自难矣。凡此二说,无不近理;特就普式庚个人论之,则其对于裴伦,仅摹外状,迨放浪之生涯毕,乃骤返其本然,不能如来尔孟多夫,终执消极观念而不舍也。故旋墨斯科后,立言益务平和,凡足与社会生冲突者,咸力避而不道,且多赞诵,美其国之武功。千八百三十一年波阑抗俄[327],西欧诸国右波阑,于俄多所憎恶。普式庚乃作《俄国之谗谤者》暨《波罗及诺之一周年》二篇[328],以自明爱国。丹麦评骘家勃阑兑思(G.Brandes)[329]于是有微辞,谓惟武力之恃而狼藉人之自由,虽云爱国,顾为兽爱。特此亦不仅普式庚为然,即今之君子,日日言爱国者,于国有诚为人爱而不坠于兽爱者,亦仅见也。及晚年,与和阑[330]公使子覃提斯迕,终于决斗被击中腹,越二日而逝,时为千八百三十七年。俄自有普式庚,文界始独立,故文史家芘宾[331]谓真之俄国文章,实与斯人偕起也。而裴伦之摩罗思想,则又经普式庚而传来尔孟多夫。

来尔孟多夫(M.Lermontov)生于千八百十四年,与普式庚略并世。其先来尔孟斯(T.Learmont)[332]氏,英之苏格兰人;故每有不平,辄云将去此冰雪警吏之地,归其故乡。顾性格全如俄人,妙思善感,惆怅无间,少即能缀德语成诗;后入大学被黜,乃居陆军学校二年,出为士官,如常武士,惟自谓仅于香宾酒中,加少许诗趣而已。及为禁军骑兵小校,始仿裴伦诗纪东方事,且至慕裴伦为人。其自记有曰,今吾读《世胄裴伦传》,知其生涯有同我者;而此偶然之同,乃大惊我。又曰,裴伦更有同我者一事,即尝在苏格兰,有媪谓裴伦母曰,此儿必成伟人,且当再娶。而在高加索,亦有媪告吾大母,言与此同。纵不幸如裴伦,吾亦愿如其说。[333]顾来尔孟多夫为人,又近修黎。修黎所作《解放之普洛美迢》,感之甚力,于人生善恶竞争诸问,至为不宁,而诗则不之仿。初虽摹裴伦及普式庚,后亦自立。且思想复类德之哲人勖宾赫尔,知习俗之道德大原,悉当改革,因寄其意于二诗,一曰《神摩》(Demon),一曰《谟哜黎》(Mtsyri)[334]。前者托旨于巨灵,以天堂之逐客,又为人间道德之憎者,超越凡情,因生疾恶,与天地斗争,苟见众生动于凡情,则辄施以贱视。后者一少年求自由之呼号也。有孺子焉,生长山寺,长老意已断其情感希望,而孺子魂梦,不离故园,一夜暴风雨,乃乘长老方祷,潜遁出寺,彷徨林中者三日,自由无限,毕生莫伦。后言曰,尔时吾自觉如野兽,力与风雨电光猛虎战也。顾少年迷林中不能返,数日始得之,惟已以斗豹得伤,竟以是殒。尝语侍疾老僧曰,丘墓吾所弗惧,人言毕生忧患,将入睡眠,与之永寂,第忧与吾生别耳。……吾犹少年。……宁汝尚忆少年之梦,抑已忘前此世间憎爱耶?倘然,则此世于汝,失其美矣。汝弱且老,灭诸希望矣。少年又为述林中所见,与所觉自由之感,并及斗豹之事曰,汝欲知吾获自由时,何所为乎?吾生矣。老人,吾生矣。使尽吾生无此三日者,且将惨淡冥暗,逾汝暮年耳。及普式庚斗死,来尔孟多夫又赋诗以寄其悲[335],末解有曰,汝侪朝人,天才自由之屠伯,今有法律以自庇,士师盖无如汝何,第犹有尊严之帝在天,汝不能以金资为赂。……以汝黑血,不能涤吾诗人之血痕也。诗出,举国传诵,而来尔孟多夫亦由是得罪,定流鲜卑;后遇援,乃戍高加索,见其地之物色,诗益雄美。惟当少时,不满于世者义至博大,故作《神摩》,其物犹撒但,恶人生诸凡陋劣之行,力与之敌。如勇猛者,所遇无不庸懦,则生激怒;以天生崇美之感,而众生扰扰,不能相知,爰起厌倦,憎恨人世也。顾后乃渐即于实,凡所不满,已不在天地人间,退而止于一代;后且更变,而猝死于决斗。决斗之因,即肇于来尔孟多夫所为书曰《并世英雄记》[336]。人初疑书中主人,即著者自序,迨再印,乃辨言曰,英雄不为一人,实吾曹并时众恶之象。盖其书所述,实即当时人士之状尔。于是有友摩尔迭诺夫[337]者,谓来尔孟多夫取其状以入书,因与索斗。来尔孟多夫不欲杀其友,仅举枪射空中;顾摩尔迭诺夫则拟而射之,遂死,年止二十七。

前此二人之于裴伦,同汲其流,而复殊别。普式庚在厌世主义之外形,来尔孟多夫则直在消极之观念。故普式庚终服帝力,入于平和,而来尔孟多夫则奋战力拒,不稍退转。波覃勖迭[338]氏评之曰,来尔孟多夫不能胜来追之运命,而当降伏之际,亦至猛而骄。凡所为诗,无不有强烈弗和与踔厉不平之响者,良以是耳。来尔孟多夫亦甚爱国,顾绝异普式庚,不以武力若何,形其伟大。凡所眷爱,乃在乡村大野,及村人之生活;且推其爱而及高加索土人。此土人者,以自由故,力敌俄国者也;来尔孟多夫虽自从军,两与其役,然终爱之,所作《伊思迈尔培》(Ismail-Bey)[339]一篇,即纪其事。来尔孟多夫之于拿坡仑,亦稍与裴伦异趣。裴伦初尝责拿坡仑对于革命思想之谬,及既败,乃有愤于野犬之食死狮而崇之。来尔孟多夫则专责法人,谓自陷其雄士。至其自信,亦如裴伦,谓吾之良友,仅有一人,即是自己。又负雄心,期所过必留影迹。然裴伦所谓非憎人间,特去之而已,或云吾非爱人少,惟爱自然多耳等意[340],则不能闻之来尔孟多夫。彼之平生,常以憎人者自命,凡天物之美,足以乐英诗人者,在俄国英雄之目,则长此黯淡,浓云疾雷而不见霁日也。盖二国人之异,亦差可于是见之矣。

八

丹麦人勃阑兑思,于波阑之罗曼派,举密克威支(A.Mickiewicz)[341]斯洛伐支奇(J.Slowacki)[342]克拉旬斯奇(S.Krasinski)[343]三诗人。密克威支者,俄文家普式庚同时人,以千七百九十八年生于札希亚小村之故家。村在列图尼亚[344],与波阑邻比。十八岁出就维尔那大学[345],治言语之学,初尝爱邻女马理维来苏萨加,而马理他去,密克威支为之不欢。后渐读裴伦诗,又作诗曰《死人之祭》(Dziady)[346]。中数份叙列图尼亚旧俗,每十一月二日,必置酒果于垅上,用享死者,聚村人牧者术士一人,暨众冥鬼,中有失爱自杀之人,已经冥判,每届是日,必更历苦如前此;而诗止断片未成。尔后居加夫诺(Kowno)[347]为教师;二三年返维尔那。递千八百二十二年,捕于俄吏,居囚室十阅月,窗牖皆木制,莫辨昼夜;乃送圣彼得堡,又徙阿兑塞[348],而其地无需教师,遂之克利米亚[349],揽其地风物以助咏吟,后成《克利米亚诗集》[350]一卷。已而返墨斯科,从事总督府中,著诗二种,一曰《格罗苏那》(Grazyna)[351],记有王子烈泰威尔,与其外父域多勒特迕,将乞外兵为援,其妇格罗苏那知之,不能令勿叛,惟命守者,勿容日耳曼使人入诺华格罗迭克。援军遂怒,不攻域多勒特而引军薄烈泰威尔,格罗苏那自擐甲,伪为王子与战,已而王子归,虽幸胜,而格罗苏那中流丸,旋死。及葬,絷发炮者同置之火,烈泰威尔亦殉焉。此篇之意,盖在假有妇人,第以祖国之故,则虽背夫子之命,斥去援兵,欺其军士,濒国于险,且召战争,皆不为过,苟以是至高之目的,则一切事,无不可为者也。一曰《华连洛德》(Wallenrod)[352],其诗取材古代,有英雄以败亡之余,谋复国仇,因伪降敌陈,渐为其长,得一举而复之。此盖以意太利文人摩契阿威黎(Machiavelli)[353]之意,附诸裴伦之英雄,故初视之亦第罗曼派言情之作。检文者不喻其意,听其付梓,密克威支名遂大起。未几得间,因至德国,见其文人瞿提。[354]此他犹有《佗兑支氏》(Pan Tadeusz)[355]一诗,写苏孛烈加暨诃什支珂二族之事,描绘物色,为世所称。其中虽以佗兑支为主人,而其父约舍克易名出家,实其主的。初记二人熊猎,有名华伊斯奇者吹角,起自微声,以至洪响,自榆度榆,自檞至檞,渐乃如千万角声,合于一角;正如密克威支所为诗,有今昔国人之声,寄于是焉。诸凡诗中之声,清澈弘厉,万感悉至,直至波阑一角之天,悉满歌声,虽至今日,而影响于波阑人之心者,力犹无限。令人忆诗中所云,听者当华伊斯奇吹角久已,而尚疑其方吹未已也。密克威支者,盖即生于彼歌声反响之中,至于无尽者夫。

密克威支至崇拿坡仑,谓其实造裴伦,而裴伦之生活暨其光耀,则觉普式庚于俄国,故拿坡仑亦间接起普式庚。拿坡仑使命,盖在解放国民,因及世界,而其一生,则为最高之诗。至于裴伦,亦极崇仰,谓裴伦所作,实出于拿坡仑,英国同代之人,虽被其天才影响,而卒莫能并大。盖自诗人死后,而英国文章,状态又归前纪矣。若在俄国,则善普式庚,二人同为斯拉夫文章首领,亦裴伦分支,逮年渐进,亦均渐趣于国粹;所异者,普式庚少时欲畔帝力,一举不成,遂以铩羽,且感帝意,愿为之臣[356],失其英年时之主义,而密克威支则长此保持,洎死始已也。当二人相见时,普式庚有《铜马》[357]一诗,密克威支则有《大彼得像》一诗为其记念。盖千八百二十九年顷,二人尝避雨像次,密克威支因赋诗纪所语,假普式庚为言,末解曰,马足已虚,而帝不勒之返。彼曳其枚,行且坠碎。历时百年,今犹未堕,是犹山泉喷水,著寒而冰,临悬崖之侧耳。顾自由日出,熏风西集,寒沍之地,因以昭苏,则喷泉将何如,暴政将何如也?虽然,此实密克威支之言,特托之普式庚者耳。波阑破后[358],二人遂不相见,普式庚有诗怀之;普式庚伤死,密克威支亦念之至切。顾二人虽甚稔,又同本裴伦,而亦有特异者,如普式庚于晚出诸作,恒自谓少年眷爱自繇之梦,已背之而去,又谓前路已不见仪的之存,而密克威支则仪的如是,决无疑贰也。

斯洛伐支奇以千八百九年生克尔舍密涅克(Krzemie-niec)[359],少孤,育于后父;尝入维尔那大学,性情思想如裴伦。二十一岁入华骚户部[360]为书记;越二年,忽以事去国,不能复返。初至伦敦;已而至巴黎,成诗一卷,仿裴伦诗体。时密克威支亦来相见,未几而迕。所作诗歌,多惨苦之音。千八百三十五年去巴黎,作东方之游,经希腊埃及叙利亚;三十七年返意太利,道出曷尔爱列须[361]阻疫,滞留久之,作《大漠中之疫》[362]一诗。记有亚剌伯人,为言目击四子三女,洎其妇相继死于疫,哀情涌于毫素,读之令人忆希腊尼阿孛(Niobe)[363]事,亡国之痛,隐然在焉。且又不止此苦难之诗而已,凶惨之作,恒与俱起,而斯洛伐支奇为尤。凡诗词中,靡不可见身受楚毒之印象或其见闻,最著者或根史实,如《克垒勒度克》(Król Duch)[364]中所述俄帝伊凡四世,以剑钉使者之足于地一节,盖本诸古典者也。

波阑诗人多写狱中戍中刑罚之事,如密克威支作《死人之祭》第三卷中,几尽绘己身所历,倘读其《契珂夫斯奇》(Ci-chowski)一章,或《娑波卢夫斯奇》(Sobolewski)之什,记见少年二十橇,送赴鲜卑事,不为之生愤激者盖鲜也。而读上述二人吟咏,又往往闻报复之声。如《死人祭》第三篇,有囚人所歌者:其一央珂夫斯奇曰,欲我为信徒,必见耶稣马理[365],先惩污吾国土之俄帝而后可。俄帝若在,无能令我呼耶稣之名。其二加罗珂夫斯奇曰,设吾当受谪放,劳役缧绁,得为俄帝作工,夫何靳耶?吾在刑中,所当力作,自语曰,愿此苍铁,有日为帝成一斧也。吾若出狱,当迎鞑靼[366]女子,语之曰,为帝生一巴棱(杀保罗一世者)[367]。吾若迁居植民地,当为其长,尽吾陇亩,为帝植麻,以之成一苍色巨索,织以银丝,俾阿尔洛夫(杀彼得三世者)[368]得之,可缳俄帝颈也。末为康拉德歌曰,吾神已寂,歌在坟墓中矣。惟吾灵神,已嗅血腥,一噭而起,有如血蝠(Vampire)[369],欲人血也。渴血渴血,复仇复仇!仇吾屠伯!天意如是,固报矣;即不如是,亦报尔!报复诗华,盖萃于是,使神不之直,则彼且自报之耳。

如上所言报复之事,盖皆隐藏,出于不意,其旨在凡窘于天人之民,得用诸术,拯其父国,为圣法也。故格罗苏那虽背其夫而拒敌,义为非谬;华连洛德亦然。苟拒异族之军,虽用诈伪,不云非法,华连洛德伪附于敌,乃歼日耳曼军,故土自由,而自亦忏悔而死。其意盖以为一人苟有所图,得当以报,则虽降敌,不为罪愆。如《阿勒普耶罗斯》(Alpujarras)[370]一诗,益可以见其意。中叙摩亚[371]之王阿勒曼若,以城方大疫,且不得不以格拉那陀地降西班牙,因夜出。西班牙人方聚饮,忽白有人乞见,来者一阿剌伯人,进而呼曰,西班牙人,吾愿奉汝明神,信汝先哲,为汝奴仆!众识之,盖阿勒曼若也。西人长者抱之为吻礼,诸首领皆礼之。而阿勒曼若忽仆地,攫其巾大悦呼曰,吾中疫矣!盖以彼忍辱一行,而疫亦入西班牙之军矣。斯洛伐支奇为诗,亦时责奸人自行诈于国,而以诈术陷敌,则甚美之,如《阑勃罗》(Lambro)《珂尔强》(Kordjan)皆是。《阑勃罗》为希腊人事,其人背教为盗,俾得自由以仇突厥,性至凶酷,为世所无,惟裴伦东方诗中能见之耳。珂尔强者,波阑人谋刺俄帝尼可拉一世者也。凡是二诗,其主旨所在,皆特报复而已矣。

上二士者,以绝望故,遂于凡可祸敌,靡不许可,如格罗苏那之行诈,如华连洛德之伪降,如阿勒曼若之种疫,如珂尔强之谋刺,皆是也。而克拉旬斯奇之见,则与此反。此主力报,彼主爱化。顾其为诗,莫不追怀绝泽,念祖国之忧患。波阑人动于其诗,因有千八百三十年之举;馀忆所及,而六十三年大变[372],亦因之起矣。即在今兹,精神未忘,难亦未已也。

九

若匈加利当沉默蜷伏之顷,则兴者有裴彖飞(A.Petö-fi)[373],沽肉者子也,以千八百二十三年生于吉思珂罗(Kis-körös)。其区为匈之低地,有广漠之普斯多(Puszta此翻平原),道周之小旅以及村舍,种种物色,感之至深。盖普斯多之在匈,犹俄之有斯第孛(Steppe此亦翻平原),善能起诗人焉。父虽贾人,而殊有学,能解腊丁文。裴彖飞十岁出学于科勒多,既而至阿琐特,治文法三年。然生有殊禀,挚爱自繇,愿为俳优;天性又长于吟咏。比至舍勒美支,入高等学校三月,其父闻裴彖飞与优人伍,令止读,遂徒步至菩特沛思德[374],入国民剧场为杂役。后为亲故所得,留养之,乃始为诗咏邻女,时方十六龄。顾亲属谓其无成,仅能为剧,遂任之去。裴彖飞忽投军为兵,虽性恶压制而爱自由,顾亦居军中者十八月,以病疟罢。又入巴波大学[375],时亦为优,生计极艰,译英法小说自度。千八百四十四年访伟罗思摩谛(M.Vörösmarty)[376],伟为梓其诗,自是遂专力于文,不复为优。此其半生之转点,名亦陡起,众目为匈加利之大诗人矣,次年春,其所爱之女死,因旅行北方自遣,及秋始归。洎四十七年,乃访诗人阿阑尼(J.Arany)[377]于萨伦多,而阿阑尼杰作《约尔提》(Joldi)适竣,读之叹赏,订交焉。四十八年以始,裴彖飞诗渐倾于政事,盖知革命将兴,不期而感,犹野禽之识地震也。是年三月,墺大利人革命[378]报至沛思德,裴彖飞感之,作《兴矣摩迦人》(Tolpra Magyar)[379]一诗,次日诵以徇众,至解末叠句云,誓将不复为奴!则众皆和,持至检文之局,逐其吏而自印之,立俟其毕,各持之行。文之脱检,实自此始。裴彖飞亦尝自言曰,吾琴一音,吾笔一下,不为利役也。居吾心者,爰有天神,使吾歌且吟。天神非他,即自由耳。[380]顾所为文章,时多过情,或与众忤;尝作《致诸帝》[381]一诗,人多责之。裴彖飞自记曰,去三月十五数日而后,吾忽为众恶之人矣,褫夺花冠,独研深谷之中,顾吾终幸不屈也。比国事渐急,诗人知战争死亡且近,极思赴之。自曰,天不生我于孤寂,将召赴战场矣。吾今得闻角声召战,吾魂几欲骤前,不及待令矣。遂投国民军(Honvéd)中,四十九年转隶贝谟[382]将军麾下。贝谟者,波阑武人,千八百三十年之役,力战俄人者也。时轲苏士[383]招之来,使当脱阑希勒伐尼亚[384]一面,甚爱裴彖飞,如家人父子然。裴彖飞三去其地,而不久即返,似或引之。是年七月三十一日舍俱思跋[385]之战,遂殁于军。平日所谓为爱而歌,为国而死者,盖至今日而践矣。裴彖飞幼时,尝治裴伦暨修黎之诗,所作率纵言自由,诞放激烈,性情亦仿佛如二人。曾自言曰,吾心如反响之森林,受一呼声,应以百响者也。又善体物色,著之诗歌,妙绝人世,自称为无边自然之野花。所著长诗,有《英雄约诺斯》(János Vitéz)[386]一篇,取材于古传,述其人悲欢畸迹。又小说一卷曰《缢吏之缳》(A Hóhér Kötele)[387],记以眷爱起争,肇生孽障,提尔尼阿遂终陷安陀罗奇之子于法。安陀罗奇失爱绝欢,庐其子垅上,一日得提尔尼阿,将杀之。而从者止之曰,敢问死与生之忧患孰大?曰,生哉!乃纵之使去;终诱其孙令自经,而其为绳,即昔日缳安陀罗奇子之颈者也。观其首引耶和华[388]言,意盖云厥祖罪愆,亦可报诸其苗裔,受施必复,且不嫌加甚焉。至于诗人一生,亦至殊异,浪游变易,殆无宁时。虽少逸豫者一时,而其静亦非真静,殆犹大海漩洑中心之静点而已。设有孤舟,卷于旋风,当有一瞬间忽尔都寂,如风云已息,水波不兴,水色青如微笑,顾漩洑偏急,舟复入卷,乃至破没矣。彼诗人之暂静,盖亦犹是焉耳。

上述诸人,其为品性言行思惟,虽以种族有殊,外缘多别,因现种种状,而实统于一宗:无不刚健不挠,抱诚守真;不取媚于群,以随顺旧俗;发为雄声,以起其国人之新生,而大其国于天下。求之华土,孰比之哉?夫中国之立于亚洲也,文明先进,四邻莫之与伦,蹇视高步,因益为特别之发达;及今日虽彫苓,而犹与西欧对立,此其幸也。顾使往昔以来,不事闭关,能与世界大势相接,思想为作,日趣于新,则今日方卓立宇内,无所愧逊于他邦,荣光俨然,可无苍黄变革之事,又从可知尔。故一为相度其位置,稽考其邂逅,则震旦为国,得失滋不云微。得者以文化不受影响于异邦,自具特异之光采,近虽中衰,亦世希有。失者则以孤立自是,不遇校雠,终至堕落而之实利;为时既久,精神沦亡,逮蒙新力一击,即砉然冰泮,莫有起而与之抗。加以旧染既深,辄以习惯之目光,观察一切,凡所然否,谬解为多,此所为呼维新既二十年,而新声迄不起于中国也。夫如是,则精神界之战士贵矣。英当十八世纪时,社会习于伪,宗教安于陋,其为文章,亦摹故旧而事涂饰,不能闻真之心声。于是哲人洛克[389]首出,力排政治宗教之积弊,唱思想言议之自由,转轮之兴,此其播种。而在文界,则有农人朋思生苏格阑,举全力以抗社会,宣众生平等之音,不惧权威,不跽金帛,洒其热血,注诸韵言;然精神界之伟人,非遂即人群之骄子,轗轲流落,终以夭亡。而裴伦修黎继起,转战反抗,具如前陈。其力如巨涛,直薄旧社会之柱石。余波流衍,入俄则起国民诗人普式庚,至波阑则作报复诗人密克威支,入匈加利则觉爱国诗人裴彖飞;其他宗徒,不胜具道。顾裴伦修黎,虽蒙摩罗之谥,亦第人焉而已。凡其同人,实亦不必曰摩罗宗,苟在人间,必有如是。此盖聆热诚之声而顿觉者也,此盖同怀热诚而互契者也。故其平生,亦甚神肖,大都执兵流血,如角剑之士,转辗于众之目前,使抱战栗与愉快而观其鏖扑。故无流血于众之目前者,其群祸矣;虽有而众不之视,或且进而杀之,斯其为群,乃愈益祸而不可救也!

今索诸中国,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有作至诚之声,致吾人于善美刚健者乎?有作温煦之声,援吾人出于荒寒者乎?家国荒矣,而赋最末哀歌,以诉天下贻后人之耶利米,且未之有也。非彼不生,即生而贼于众,居其一或兼其二,则中国遂以萧条。劳劳独躯壳之事是图,而精神日就于荒落;新潮来袭,遂以不支。众皆曰维新,此即自白其历来罪恶之声也,犹云改悔焉尔。顾既维新矣,而希望亦与偕始,吾人所待,则有介绍新文化之士人。特十余年来,介绍无已,而究其所携将以来归者;乃又舍治饼饵守囹圄之术[390]而外,无他有也。则中国尔后,且永续其萧条,而第二维新之声,亦将再举,盖可准前事而无疑者矣。俄文人凯罗连珂(V.Korolenko)作《末光》[391]一书,有记老人教童子读书于鲜卑者,曰,书中述樱花黄鸟,而鲜卑沍寒,不有此也。翁则解之曰,此鸟即止于樱木,引吭为好音者耳。少年乃沉思。然夫,少年处萧条之中,即不诚闻其好音,亦当得先觉之诠解;而先觉之声,乃又不来破中国之萧条也。然则吾人,其亦沉思而已夫,其亦惟沉思而已夫!

一九〇七年作。





我之节烈观[392]


“世道浇漓,人心日下,国将不国”这一类话,本是中国历来的叹声。不过时代不同,则所谓“日下”的事情,也有迁变:从前指的是甲事,现在叹的或是乙事。除了“进呈御览”的东西不敢妄说外,其余的文章议论里,一向就带这口吻。因为如此叹息,不但针砭世人,还可以从“日下”之中,除去自己。所以君子固然相对慨叹,连杀人放火嫖妓骗钱以及一切鬼混的人,也都乘作恶余暇,摇着头说道,“他们人心日下了。”

世风人心这件事,不但鼓吹坏事,可以“日下”;即使未曾鼓吹,只是旁观,只是赏玩,只是叹息,也可以叫他“日下”。所以近一年来,居然也有几个不肯徒托空言的人,叹息一番之后,还要想法子来挽救。第一个是康有为,指手画脚的说“虚君共和”才好,[393]陈独秀便斥他不兴[394];其次是一班灵学派的人,不知何以起了极古奥的思想,要请“孟圣矣乎”的鬼来画策;陈百年钱玄同刘半农又道他胡说。[395]

这几篇驳论,都是《新青年》[396]里最可寒心的文章。时候已是二十世纪了;人类眼前,早已闪出曙光。假如《新青年》里,有一篇和别人辩地球方圆的文字,读者见了,怕一定要发怔。然而现今所辩,正和说地体不方相差无几。将时代和事实,对照起来,怎能不教人寒心而且害怕?

近来虚君共和是不提了,灵学似乎还在那里捣鬼,此时却又有一群人,不能满足;仍然摇头说道,“人心日下”了。于是又想出一种挽救的方法;他们叫作“表彰节烈”[397]!

这类妙法,自从君政复古时代[398]以来,上上下下,已经提倡多年;此刻不过是竖起旗帜的时候。文章议论里,也照例时常出现,都嚷道“表彰节烈”!要不说这件事,也不能将自己提拔,出于“人心日下”之中。

节烈这两个字,从前也算是男子的美德,所以有过“节士”,“烈士”的名称。然而现在的“表彰节烈”,却是专指女子,并无男子在内。据时下道德家的意见,来定界说,大约节是丈夫死了,决不再嫁,也不私奔,丈夫死得愈早,家里愈穷,他便节得愈好。烈可是有两种:一种是无论已嫁未嫁,只要丈夫死了,他也跟着自尽;一种是有强暴来污辱他的时候,设法自戕,或者抗拒被杀,都无不可。这也是死得愈惨愈苦,他便烈得愈好,倘若不及抵御,竟受了污辱,然后自戕,便免不了议论。万一幸而遇着宽厚的道德家,有时也可以略迹原情,许他一个烈字。可是文人学士,已经不甚愿意替他作传;就令勉强动笔,临了也不免加上几个“惜夫惜夫”了。

总而言之:女子死了丈夫,便守着,或者死掉;遇了强暴,便死掉;将这类人物,称赞一通,世道人心便好,中国便得救了。大意只是如此。

康有为借重皇帝的虚名,灵学家全靠着鬼话。这表彰节烈,却是全权都在人民,大有渐进自力之意了。然而我仍有几个疑问,须得提出。还要据我的意见,给他解答。我又认定这节烈救世说,是多数国民的意思;主张的人,只是喉舌。虽然是他发声,却和四支五官神经内脏,都有关系。所以我这疑问和解答,便是提出于这群多数国民之前。

首先的疑问是:不节烈(中国称不守节作“失节”,不烈却并无成语,所以只能合称他“不节烈”)的女子如何害了国家?照现在的情形,“国将不国”,自不消说:丧尽良心的事故,层出不穷;刀兵盗贼水旱饥荒,又接连而起。但此等现象,只是不讲新道德新学问的缘故,行为思想,全钞旧帐;所以种种黑暗,竟和古代的乱世仿佛,况且政界军界学界商界等等里面,全是男人,并无不节烈的女子夹杂在内。也未必是有权力的男子,因为受了他们蛊惑,这才丧了良心,放手作恶。至于水旱饥荒,便是专拜龙神,迎大王,滥伐森林,不修水利的祸祟,没有新知识的结果;更与女子无关。只有刀兵盗贼,往往造出许多不节烈的妇女。但也是兵盗在先,不节烈在后,并非因为他们不节烈了,才将刀兵盗贼招来。

其次的疑问是:何以救世的责任,全在女子?照着旧派说起来,女子是“阴类”,是主内的,是男子的附属品。然则治世救国,正须责成阳类,全仗外子,偏劳主体。决不能将一个绝大题目,都阁在阴类肩上。倘依新说,则男女平等,义务略同。纵令该担责任,也只得分担。其余的一半男子,都该各尽义务。不特须除去强暴,还应发挥他自己的美德。不能专靠惩劝女子,便算尽了天职。

其次的疑问是:表彰之后,有何效果?据节烈为本,将所有活着的女子,分类起来,大约不外三种:一种是已经守节,应该表彰的人(烈者非死不可,所以除出);一种是不节烈的人;一种是尚未出嫁,或丈夫还在,又未遇见强暴,节烈与否未可知的人。第一种已经很好,正蒙表彰,不必说了。第二种已经不好,中国从来不许忏悔,女子做事一错,补过无及,只好任其羞杀,也不值得说了。最要紧的,只在第三种,现在一经感化,他们便都打定主意道:“倘若将来丈夫死了,决不再嫁;遇着强暴,赶紧自裁!”试问如此立意,与中国男子做主的世道人心,有何关系?这个缘故,已在上文说明。更有附带的疑问是:节烈的人,既经表彰,自是品格最高。但圣贤虽人人可学,此事却有所不能。假如第三种的人,虽然立志极高,万一丈夫长寿,天下太平,他便只好饮恨吞声,做一世次等的人物。

以上是单依旧日的常识,略加研究,便已发见了许多矛盾。若略带二十世纪气息,便又有两层:

一问节烈是否道德?道德这事,必须普遍,人人应做,人人能行,又于自他两利,才有存在的价值。现在所谓节烈,不特除开男子,绝不相干;就是女子,也不能全体都遇着这名誉的机会。所以决不能认为道德,当作法式。上回《新青年》登出的《贞操论》[399]里,已经说过理由。不过贞是丈夫还在,节是男子已死的区别,道理却可类推。只有烈的一件事,尤为奇怪,还须略加研究。

照上文的节烈分类法看来,烈的第一种,其实也只是守节,不过生死不同。因为道德家分类,根据全在死活,所以归入烈类。性质全异的,便是第二种。这类人不过一个弱者(现在的情形,女子还是弱者),突然遇着男性的暴徒,父兄丈夫力不能救,左邻右舍也不帮忙,于是他就死了;或者竟受了辱,仍然死了;或者终于没有死。久而久之,父兄丈夫邻舍,夹着文人学士以及道德家,便渐渐聚集,既不羞自己怯弱无能,也不提暴徒如何惩办,只是七口八嘴,议论他死了没有?受污没有?死了如何好,活着如何不好。于是造出了许多光荣的烈女,和许多被人口诛笔伐的不烈女。只要平心一想,便觉不像人间应有的事情,何况说是道德。

二问多妻主义的男子,有无表彰节烈的资格?替以前的道德家说话,一定是理应表彰。因为凡是男子,便有点与众不同,社会上只配有他的意思。一面又靠着阴阳内外的古典,在女子面前逞能。然而一到现在,人类的眼里,不免见到光明,晓得阴阳内外之说,荒谬绝伦;就令如此,也证不出阳比阴尊贵,外比内崇高的道理。况且社会国家,又非单是男子造成。所以只好相信真理,说是一律平等。既然平等,男女便都有一律应守的契约。男子决不能将自己不守的事,向女子特别要求。若是买卖欺骗贡献的婚姻,则要求生时的贞操,尚且毫无理由。何况多妻主义的男子,来表彰女子的节烈。

以上,疑问和解答都完了。理由如此支离,何以直到现今,居然还能存在?要对付这问题,须先看节烈这事,何以发生,何以通行,何以不生改革的缘故。

古代的社会,女子多当作男人的物品。或杀或吃,都无不可;男人死后,和他喜欢的宝贝,日用的兵器,一同殉葬,更无不可。后来殉葬的风气,渐渐改了,守节便也渐渐发生。但大抵因为寡妇是鬼妻,亡魂跟着,所以无人敢娶,并非要他不事二夫。这样风俗,现在的蛮人社会里还有。中国太古的情形,现在已无从详考。但看周末虽有殉葬,并非专用女人,嫁否也任便,并无什么裁制,便可知道脱离了这宗习俗,为日已久。由汉至唐也并没有鼓吹节烈。直到宋朝,那一班“业儒”的才说出“饿死事